我不覺得寫不寫本字有什麼要緊的

今天看到花飛蒜頭貓說「台語的助詞 ê 本字眾說紛紜……其實華語的『的』也不是本字」。這觸發了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作的感嘆：硬要找本字真的是很沒意義的事情。世界上有哪一個語言文字不是用同音假借的？訓讀、一字多讀也是漢字自古一直就有的。更直接的說，文字本來就是憑空發明出來。不然倉頡當初是在哪本書找到本字來寫的？官話裡面假借、訓讀、俗寫的字詞簡直不可勝數。畢竟與古時候不完全一樣的語言，怎麼可能完全沿用古時候就有的文字？

所謂用本字的理由，就是不要割裂傳統，要讓今人看懂前人寫的東西，也讓現在的大家看懂彼此寫的東西，如此而已。很多人極力擁護一些正在被遺忘的傳統字，就是這個原因。但是另外一方面，也有很多人喜歡穿鑿附會，發明一些以前沒人用、現在也不是標準的字，卻到處標榜自己發現了「本字」、「正字」，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幻想。

那種打著正本清源旗號、實際上是破壞傳統的行為，本身就是一個悠久的傳統。古今東西，都不乏有人主張書寫的文字要符合語源學。想要這麼做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如果要進一步宣稱，不寫本字就學不好某種語言，或是如果眾人皆不寫正字或本字，這個語言就完蛋了，這種說法著實令人難以理解。你當然可以單方面說某做法是最原始、最正確的，你也可以說，這正巧也是客觀上最具各種優勢的做法。但是你必須承認，這只不過是你一個人的看法，而且就算大家都寫錯、唸錯，其實什麼也不會發生。沒有人會因此受害，這個世界也不會完蛋。因為沒有人會知道他是錯的，沒有人知道原來另一種作法才是對的，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實際上，這種人很多對自己的看法也沒有多大的自信。如果你質問他的話，他自己恐怕也不肯定自己是對的，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是穿鑿附會，但是越是穿鑿附會、越是無真憑實據的東西，他卻反而越是覺得那彷彿是某種上天特別賜予他的靈感，讓他得以鶴立雞群，扶搖升天，睥睨群賢，讓他更加起勁地虛造杜撰起來。就算是這樣，到此我也沒有意見，但是若是僅僅如此，他便要進一步推廣自己，然後澈底湮滅他眼中其他人的錯誤看法，這樣的做法，有任何人能接受嗎？

很多擁護一些逐漸被遺忘的傳統字的人也會感嘆，只不過是因為少數一些人偶然制定出的標準，好多流傳已久的傳統就要從此被湮滅，我也很是同情這些人的感受。可是不論是他們，還是那些穿鑿附會的人們，他們往往忽略的是，本質上，文字制度就跟所有的社會制度一樣，是政治問題，不是學術問題。想要逞自己的聰明，透過鑽研語言的知識來做語言改革，真是緣木求魚。

可嘆的是，很多人想要以自己個人的意見凌駕眾人之上，想要據理力爭，自以為以理服人，卻不知道自己說的東西，無論有沒有道理，都不足以說服別人。為何如此？都是因為他們自以為舉世皆濁我獨醒的緣故。他們所發表的談論，往往都在說他們的經驗感受、心路歷程，那是情，不是理。這就是所謂情勝於理、質勝於文的毛病。就像閉門造車的人，是沒辦法與其他人開在同樣軌道上的。這不是因為他的車造得不好。他的車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車肯定是沒辦法開上路的。就算開上路，眾人難道不會覺得他奇怪嗎？可是別人越是覺得他奇怪，他反而越覺得自己高明，獨自感嘆：「有此良車兮，人不與我同軌！」卻不知道自己離正確的道路越來越遠。所謂大道甚夷而民好徑，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這些人不知道的是，任何共通的語言，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個人的想法去發展。所謂文字，不是專屬於寫字的作者或看字的讀者自己用的。讀者當然希望作者能迎合自己的喜好，作者又希望讀者能迎合自己的意見，這是讀者與作者的私心。他們不知道的是，如果什麼事情都按照讀者自己的意思，那麼作者也沒有存在的必要，讀者大可以自己想看什麼就自己寫什麼，自得其樂就好，作者也不必發表了。這些人沒有發覺的是，人之所以有語言、文字，恰恰就是為了能知道與自己想法不同的想法。語言、文字，就是社會的縮影吧？總要有相合之處，也要有不合的地方。所謂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

所以縱使我對這些人有萬千的批評與感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們是可愛的。親愛的讀者！如果你能忍受我的大放厥詞，把這篇文章讀到這裡，其實你也覺得我是可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