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註解很好

之前好幾次把自己寫的部落格文章轉貼到社群網站上，還加上幾句評語，例如「老實說寫得滿爛的」，或是稍微描述一下自己發文背後的想法，例如「想寫短一點的文章，結果越寫越長」之類的（沒錯，這次也寫太長了）。不過每次都要轉貼，實在太累了，而且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因為反正想接收文章的人可以自己訂閱部落格的 feed（一般人都說 RSS，但本站目前提供的是另一種通用的格式，Atom）就好，想評論的人也可以自己發文並標注通知作者，不必回在作者的貼文下面。

雖然，不過自己稍微評論、解釋一下自己寫的東西，好像也滿好的。很多人可能會把他當成一種檢討，但那在我看來完全是一種令人尷尬的上進心（順道一題，現在有時候會看到有人把檢討說成「復盤」。除非你指的是下完棋之後的復盤，否則這實在是很讓人感到厭惡的一種比喻。這種用法八成是一種中國用語，但那不是我厭惡他的唯一原因）。所有的評論，包含對自己的評論，應該是一種戲謔，就像電影的幕後花絮，放的是 NG 鏡頭。那不是為了檢討下次不要再 NG，那單純只是好笑而已。再不然的話，幕後花絮也只是分享一些過程的經歷、想法，應該不會有導演說「我做幕後花絮是為了檢討自己，讓下一部電影拍得更好」吧？至少我希望不會。那會是多麼沒有人性的一種心態？

但是很多人顯然對幕後花絮這種東西沒興趣。那種人大概與那些會說「寫文章的時候，不要在註腳裡面塞一堆沒人要看的、與文章主題無關的細節」的人是同一類人吧。我很想說，請你不要隨便代表別人講話好嗎？我就想看與主題無關的細節，那才有趣好嗎？

註解的價值

註腳、註解、評註這些東西還不能完全算是一種失落的藝術，但是大部分人似乎只把評註之類的東西當成某種必要之惡。「因為不想干擾正文，所以把這段廢話放進註腳了」、「因為教授說要把來源放在註腳裡」、「幕後花絮要做成宣傳片、訪問要上雜誌，因為故事行銷最有用」、「古人在寫什麼東西完全看不懂，老師叫我去背註釋」……很多人是這樣感覺的吧？在學術文章、書籍中，註腳的價值可能比較明顯一點，可以給內容給出資料來源、解釋，展現了作者治學的嚴謹，提供給讀者許多重要的線索。有時候這些註腳卻也是像 NG 鏡頭般，純粹是作者開的小玩笑。

其實就連對文學、藝術等不是那麼學術的東西來說，作者自己註解、批評自己的作品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有人或許會說，作者最好還是不要把東西解釋得太清楚，那反而會破壞作品的意境、想像空間。有些人也會對作者的想法不屑一顧，認為每個人可以自由解讀。雖然，不過這搞不好恰恰是為什麼作者自注很好的地方。如果是其他人幫他寫的註解，以其他人對作品的了解，不一定知道畫蛇添足與畫龍點睛的差別，不一定能解釋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一個作者在創造出任何東西之前，他一定吸取了很多別的東西。甚至他做出來之後，大概也讓他自己聯想到了其他東西。這些難道不讓人好奇嗎？

例如：我每次去任何的餐廳、店家的時候，我都想知道：「這張椅子是什麼款式？這個牆壁為什麼漆成這個顏色？桌子為什麼是這個材質？當初做出這些東西的人，他的心裡在想什麼？」搞不好他的過程其實是很隨便的：「因為那個時候剛好看到 IKEA 這張椅子在特價，就買了。」也搞不好他真的是煞費苦心，把餐廳當成一件整體藝術（Gesamtkunstwerk），配合料理的風格，精心打造每個細節。他當初看過又丟掉了哪些家具店的型錄？他研究了哪個時期其他餐廳的設計？他有過哪些回憶，讓他有了這種獨特品味？他有什麼樣的設計上的考量，甚至巧思？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剛好是什麼餐廳的老闆，千萬不要覺得沒人會想看你為了挑一張椅子所做的那些筆記。我想告訴你：我很想看！而且不是因為我想開餐廳，不是因為我是 IKEA 的行銷經理，不是因為我想獲得什麼「看我如何挑選椅子的過程，讓你了解如何運用 AI 工具增加你的生產力」的那種無聊的知識，而是因為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需要某個 AR 眼鏡告訴我哪裡可以買到那款椅子。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點開椅子旁的註腳，看看老闆對他選的這張椅子有什麼解釋。

除了自我註解之外，幫別人的作品作註釋，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很多人可能以為，所謂的註釋就是幫別人看懂一些難懂的作品。這種想法當然沒錯，但是註釋不只是原作的附屬品，不是只是某種鄙陋、微不足道的東西。比方說酈道元的《水經注》，所謂的「註解」比《水經》原文足足多了數十倍的內容。如果你需要比較新的例子的話，最近似乎滿暢銷的《SNOOPY史努比定心禪智慧》系列，內容就是日本的禪僧從禪學角度對史努比漫畫作的註解。其實歷史上每個作者在註釋前人的著作的時候，無不是以註解為媒介闡述自己思想的。或者應該說，想要不這樣做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對任何其他人想法的解釋，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受到自己的想法的影響。對於喜歡追本溯源、了解原意的人來說，這其實很糟糕。但是這些難道不就是文化的本質嗎？如果以為註釋只不過是依附別人的思想、不需要創意、沒有意義，那實在是大錯特錯。如果你也有一些你喜歡的文學、藝術、甚至科學作品，何不用註釋他的方式來探索、詮釋你自己的想法？

註解的形式

註解的形式很多元，尤其是在這篇文章中，我把註解的定義放得很寬，連電影幕後花絮這種東西也算進去了，畢竟註解最核心的意義應該是在於「寫下有關其他文本的文本」，至於這些不同文本之間如何聯繫，那僅僅是形式上的問題。不過說到註解的話，大多數人想到的還是書本裡的腳註（footnote）、尾註（endnote）等等。數位媒介裡沿用的大多也是類似的方式，只是用了可以直接跳轉的超連結，或是改用彈出式視窗（popup），這些在本質上沒有太大差別。

也是類似但是比較有意思的是旁註（sidenote）。不知何故，他似乎非常受到有設計背景的人的青睞。可能是因為他的視覺效果滿突出的，而且有不少與設計相關的經典著作也採用了旁註。旁註的好處可能是可以減輕使用腳註的時候讀者的目光需要反覆跳來跳去的情形（像是 XKCD 有一個關於腳註的漫畫，大概就是在諷刺這一點）。在網頁的數位排版裡面，也有不少人嘗試旁註。但老實說，我真的滿討厭旁註的。雖然看起來很有設計感，但是不太實用。在讀正文的時候很容易被干擾，在正文、註解中切換的距離其實也只比腳註短一點點。在空間的利用上也有一些問題，很容易不是造成很多留白，不然就是寫不下太長的註解。

另外還有現在似乎很少見的夾注（像這樣，用小字寫在正文後面）。中文使用這種註解格式應該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不幸的是，現在在網頁中還沒有簡單的辦法能做到傳統的雙行夾注（日文稱為割注），就是小字註解的部份的字大小只有正文的 ½，讓一行正文中間夾雜的註文排版成兩行。這種作法表面上看起來很干擾，但是其實因為註解的字很小，不想讀註解的時候要跳過是非常容易的。而當你想讀註解的時候，註解就直接在後面，與腳註、旁註比起來，完全不必反覆移動視線，非常便利。這種格式應該也滿符合前面說到的，不把註解視為正文的附屬品的精神。

結論

老實說，我不懂為什麼文章要有「結論」這個段落。「結論」其實是一種很荒謬的東西：如果一篇文章需要總結的話，那難道不是表示他廢話太多，結構混亂，讓讀者抓不到重點嗎？另外一方面來說，如果讀者可以只讀結論就好的話，那應該把結論擺在文章的最前面，但那就不叫「結論」了。

但是我又離題了。本篇文章的主題不是「我覺得結論不好」，而是「我覺得註解很好」，內容是描述我覺得不要吝於讀、寫註解。本篇也略為提到了書本、網頁上常見的註腳形式作為參考。

真是完全沒意義的一段總結。

冷知識

在 1840 年出版的《諾森伯蘭史》（History of Northumberland）這本書中，有一個關於哈德良長城的註腳，竟然長達一百六十六頁（來源：Diplograph。原書可以在 Internet Archive 上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