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蓋爾曼失憶效應的概念很好
其實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覺得「非文學類」(non-fiction)作為一個類型(genre)來說是很糟糕的。那些書一點也不嚴謹,甚至有些書內容已經稀釋到幾乎找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另一個非文學類書危險的地方是這些書常常包含了作者的原創研究,這表示讀者沒辦法完全相信這些書⸺就算寫得再嚴謹,你也永遠不知道會在哪個轉角遇到未經時間考驗的一家之言。
如果只是因為看了覺得有趣(其實這些書大部分也沒那麼有趣吧),或是因為一些主題沒有其他更好的書可以選擇,那還說得過去。但是很多人,明明有更專業、可靠的書可以讀,卻還是選擇了一些寫得很差的非文學類書。明明這些讀者都很聰明(至少一定比孤陋寡聞、不學無術的我聰明多了),在面對自己的專業領域的時候,都知道應該參考專業的資料來源。為什麼他們一遇到其他領域的東西,就隨便起來了呢?
後來我才聽說,知名科幻小說作家、《侏儸紀公園》的原著作者麥可·克萊頓曾經在一次演講中提出過一個類似的概念,他稱之為蓋爾曼失憶效應(Gell-Mann amnesia effect)。只是他批評的不只是書,而是所有的媒體:
你打開報紙,讀一篇關於你很了解的主題的文章……你發現記者完全不了解相關的事實與議題。這些文章常常離譜到把故事倒過來呈現⸺倒果為因。我把他們稱為「濕滑的街道導致下雨」的故事。報紙充斥著這種報導。
無論如何,你帶著好氣或好笑的心情閱讀報導中的諸多錯誤⸺然後翻到國內或國際新聞,又重新提起興趣閱讀,彷彿報紙其他部份對遙遠的巴勒斯坦的報導比你剛讀完的那篇故事更準確。你翻頁,然後就把你所知的東西忘了。
諷刺的是,雖然我把這個概念列入我「我覺得……很好」系列文章中的總類⸺沒錯,新聞學在杜威十進位是屬於總類的,而非社會科學、甚至藝術或文學⸺但是老實說,我真的對新聞學完完全全一竅不通。如果因此把克萊頓隨便發明的這個概念當真,那我與那些把新聞媒體上面荒謬的報導當真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以前我對電視新聞的理解大概就是「毒蟲圖鑑」吧?對警察叫囂的毒蟲,對警察求饒的毒蟲。在逃亡的時候弄傷警察的毒蟲,在逃亡的時候弄傷自己的毒蟲。互相掩護的鴛鴦毒販,互相出賣的鴛鴦毒販。應有盡有,儼然一本吸毒者百科全書。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印象中,好像從疫情之後,吸毒、販毒的新聞就幾乎都不見了,好像「毒蟲圖鑑」的黃金年代已經過了。雖然現在也是有吸毒的新聞,但是好像都只有吸毒駕駛的新聞。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覺得那只不過是交通新聞裡面酒駕類新聞的附屬而已。交通新聞似乎很受歡迎,甚至我覺得電視新聞的鐵律好像就是是第一則一定要是交通新聞。就算哪一天發生了天塌下來那樣的大事,第一則新聞的標題應該也會是「天塌了!新北機車騎士遭砸中 慘摔送醫」之類的吧?
犯罪自然不是我了解的領域,但是我卻做不到「蓋爾曼失憶」,沒辦法開開心心地對報導照單全收,跟著他們一起覺得「社會好亂啊」。我實在有太多疑問了。或許正是因為新聞不是從這些犯罪者的角度寫的吧。例如:為什麼毒蟲會願意吸來路不明的毒?這很奇怪。如果你去醫院,醫院的人跟你說,來,幫我把這個藥吃下去,你自然是因為信任醫療體系的專業,才勉為其難答應的。但是也有很多人是不信任的,所以才會出現有些人拒打疫苗的現象。如果連疫苗都不敢打,那又怎麼會有人願意沒事去路邊打毒品呢?那有通過衛生安全檢驗嗎?同樣的道理,其實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願意酒後開車。如果今天你叫計程車的時候,司機喝得醉醺醺的,有人會想坐嗎?
我也想知道,這些犯罪的人,有經過專業訓練嗎?他們是怎麼學會犯罪的?有時候會看到媒體報導,這些犯罪集團把一些邊緣的未成年人當成用完即丟的工具,之類的,但是這很不合理吧?照理來說,犯罪集團應該要吸收的是能力強的年輕人,並且好好的把他們培養成未來的接班人。如果你是一般正常公司的老闆,很多都仰賴人力銀行、人資顧問之類的專業服務,可是很多人還是抱怨找不到好的人才。犯罪組織的人,應該也有類似的感嘆吧?還是說,他們的實務經驗與直覺,其實遠勝常春藤名校商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呢?
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報導背後的新聞工作是怎麼樣的?真的有觀眾喜歡看這類新聞嗎?我的意思是說,假設趙少康錯過東非動物大遷徙之後,想說:「啊,不然 TVBS 也來做個節目報導一下動物大遷徙之類的新聞好了。」 然後他們的主管會跟他說:「關於這點,其實我們之前做研究的時候,去那個觀眾家裡,把電視轉到國家地理頻道,沒想到那個人大喊:『媽呀!我不要看動物大遷徙啦!無聊透了!趕快趕快,轉回去新聞台!我想看今天有哪些人闖紅燈!闖紅燈比動物大遷徙有趣多了!』」是這樣嗎?我實在是有點難想像。
雖然,但是我卻還是整天看著這些新聞,懷抱著這些疑問。我也沒有想過,要認真的拿本有關吸毒、車禍或是新聞學的書來看一看。例如我之前想看一下王天濱的《臺灣報業史》,還有小野秀雄著、陳固亭譯的《中外報業史》。這當然只是一種幻想。只不過是隨手翻閱了一下,就「覺得很好」了,但我什麼時候才會撥出時間真的把他們讀一讀呢?我也不可能去找什麼吸毒的研究來看,那些東西實在太言不及義了。「搞了老半天,還是選擇失憶吧。我只是一個凡人。有誰不是呢?繼續看下一則報導,不必太執著了。」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應該很難做到。畢竟我對媒體的質疑大概來自於我的無知。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是很羨慕克萊頓的。在那個演講中,他直接說出他不覺得有人能預測未來。當他面對覺得不合理或無用的預測的時候,他選擇忽略或反對。當中也包含他最具爭議性的看法:他認為對全球暖化的預測沒有道理。有趣的是,演講中也提到了布希當時的關稅爭議,剛好與現在的關稅問題如出一轍。無論對錯,他都以自己的角度,認為他搞懂了整個問題,至少那能讓他免於自我懷疑的痛苦吧?
至於我,要不自我懷疑,是很難做得到的。畢竟我只是個孤陋寡聞、不學無術的人,不是博學多聞的小說家。媒體有太多我看不懂的報導,太多讓我疑惑的故事與觀點。如果有什麼令人安慰的事情,應該是至少我還知道我看不懂。只要不忘記這件事,應該就不算落入蓋爾曼失憶效應的陷阱了。
冷知識
克萊頓把這個概念取名叫「蓋爾曼失憶效應」,是因為他說他曾經與物理學家蓋爾曼(Murray Gell-Mann)討論過這個現象。我不知道蓋爾曼有沒有看過東非動物大遷徙,但是據說他以前造訪台灣的時候,曾經在台灣賞鳥(來源:CASE 報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