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擱淺的百科全書，一七〇〇—二〇〇〇》很好

失敗的重要性，有很多人提倡。例如做商業分析的人會說：個案研究不能只探討成功的案例。做科學研究的人會說：失敗的實驗也要發表。從事各種事業的人也會告訴你，失敗是很重要的經驗。以前曾經看到日本有一本書，叫《失敗図鑑》（只是看到過，沒有讀過。因為我不懂日文，所以根本也沒辦法讀），他的主題就是在說很多偉人失敗的故事。奇怪的是，這本書的中文版標題竟然改成了「勇氣圖鑑」⸺這是在示範失敗的翻譯嗎？

其實從《勇氣圖鑑》這本書的「偉人」主題就不難看出，大多數真正失敗的人是被遺忘的。我們記得的，只有最終成功的人，或至少是曾經成功的人。而且往往也只有失敗得比較慘烈的故事，才能留下深刻印象。這大概是為什麼《擱淺的百科全書，一七〇〇—二〇〇〇》（Stranded Encyclopedias, 1700–2000）（暫譯）這本書反而會引起我的注意。

雖然他的主題聽起來很逗趣，但這本書可不是什麼拿來消遣的閒書。內容表面上看起來很繽紛，介紹了橫跨法國、義大利、瑞典、巴西、丹麥等不同地區許多因為各種原因中斷的百科全書出版計畫。其實必須毫不客氣地說：他不是什麼充滿愛與勇氣的勵志圖鑑，完全只是一本枯燥至極的歷史研究的論文集而已。

這也很合理。歷史研究大多是枯燥的，而失敗當然又比成功的故事更枯燥了，更何況是出版百科全書這種枯燥的主題呢？其實很多失敗的故事，早已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卻又被這些學者努力挖掘出來。例如書中提到瑞典的十八世紀時的幾個出版計畫，其中之一是為了能讓教士去教育鄉下人而寫的鄉村生活百科辭典，這個計畫最終究竟如何，並沒有記載，也沒有留下任何手稿，雖然聽起來滿有意思的。「其實現代人應該學習他們的精神，出版一些注重實用的百科全書吧？」我忍不住這麼想。我更忍不住想，比起探究這些書籍的歷史，我更有興趣的是他們對現代編纂書籍的人的啟示。如此說來，我大概也是如同當時發想鄉村生活百科辭典的人一樣，在某方面來說，還是屬於偏向實用的那一派吧？

儘管這本書的內容對不是學者的我來說十分枯燥，但是只要是對百科全書、書籍、知識的發展有興趣的人，這些歷史應該還是能帶來不少收穫。而且這種比較不尋常的主題，就算是研究其他領域的人搞不好也會有所啟發。

然而這本書現在引起我注意的真正理由是，正如他的主題，我現在也在一個百科全書式的計畫上失敗了，那就是我的部落格「我覺得……很好」系列文章。這個系列當時的計畫是這樣的：

這個系列的發想來自 BlogBlog 同樂會第一期的主題「推坑」，要寫一篇部落格文章介紹自己喜歡、推薦的東西。這個主題很好，但是不甘平凡的我要挑戰一下：用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的十個大類，每個大類找出三十六個自己喜歡、想推薦的東西來寫，每天寫一篇，這樣剛好可以湊成一年。至於多出來的五天要做什麼，我還沒想好。人不用想那麼遠。哪有可能每個類別寫得出那麼多可以推薦的東西，大概沒寫幾篇就會放棄了吧，或是中途可能會突然改成「我覺得……不好」系列，畢竟抱怨總是最容易的。

現在必須說：我要放棄。我寫不下去了。

這當然可以列舉出一些原因：要每天寫東西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這個挑戰只是一時興起。完全沒有準備的狀況下，光是每個類別要想出三十六個東西，就已經有一點難度。畢竟要說出「我覺得很好」，不能太隨便。

例如：以前曾經稍微讀過 Thackston 的波斯語教科書，雖然也只讀了一下下，但是就「覺得很好」了。後來又發覺，其實另外一本 Lambton 的文法，雖然比較舊，但是似乎更好，編排上更簡明又綱舉目張，難怪能成為經典的教科書，Thackston 根本相形失色。那如果我說：「學波斯語還滿不賴的。這個古典語言的文法與阿拉伯文比起來簡單多了，又能感受異國情調。Thackston 與 Lambton 的書還不錯。」其實就算在「我覺得……很好」系列中這樣寫，也不為過吧？問題是，我根本就不懂波斯語。我花在學波斯語上的時間全部加一加，應該也不會超過幾個小時吧？當然，我會理直氣壯地說：「相較於有些人，隨便拿品質低落的資料亂學，我應該還是有一些眼力吧？而且本來也就不用讀完一本書才能推薦啊。」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我怎麼能如此大言不慚。

更何況，很多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麼推不推的問題。有些東西本來就是有必要性，或是有經典性。如果這些東西被批評的話，我當然可以幫他們辯護，但是其實他們本來就無論如何也繞不開。也有些東西，雖然很難說「我推」，但是卻又有很好的參考價值。更多是我也沒認真看過，只是想推給自己的東西，與其說是「推坑」還不如說是實現不了的閱讀計畫⸺我簡直就像是那種因為自己想學鋼琴就逼迫小孩去學的父母。就算把這些東西加進去，其實每個類別要寫出一半的文章就很勉強了吧。

除了讀書太少，說到底，大概是我對書寫的必要性還是存疑的。就如同很多人會質疑百科全書存在的必要性（別忘了百科全書才是本篇的主題），我也不覺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必要性。這點從文章的口頭禪「當然」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世界上理所當然的事情太多了，當然也就輪不到我來說。至於沒道理的事情，當然就更不應該說了。所以才要到處東拉西扯，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如果要比較不東拉西扯的正常內容的話，讀者自己心裡想的應該比我寫的更好吧？那就可以擱筆了。更大的問題是，每次都這樣瞎扯，每天越寫越長，耗費時間，實在不是長久之計。

本來也想硬撐著再多寫幾篇，湊足總類的三十六篇，或至少寫一個月。不過反正我的「連續三十天每天寫一首律詩」挑戰已經同步在今天寫完了（同時玩太多挑戰可能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萬一以後 BlogBlog 同樂會哪一期的主題是「夏日的 Blog 傳說」也不愁沒有東西可以用了。況且這個「推坑」系列本來就是一月的主題而已，在一月的最後一天終結，非常合理吧？

冷知識

1. 說到失敗的百科全書，不得不提到著名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與他在文學上的盛名相比，現今很少人知道的是，柯立芝與百科全書的歷史有很大的關聯。他曾經嚴厲地批評《大英百科全書》，認為那種用字母順序排列的百科全書只不過是讓知識變得支離破碎，毫無可取之處。後來他獲邀參與了一部名叫 Encyclopædia Metropolitana 的百科全書的編輯，柯立芝野心勃勃地發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知識體系，作為全書的架構。但是這套書的命運多舛，他的寫作習慣與理念和出版的現實不盡相合，原訂二十八冊的百科只出了五冊就沒了。雖然後來這個計畫又由其他的編輯繼續完成，到頭來柯立芝還是沒有完全實現他的理想。
2. 前面提到 Thackston 的波斯語教科書，雖然沒有用他學會什麼波斯語，但是以前翻閱這本書的時候，曾經學到一件有趣的事：直到最近，伊朗仍然流行著傳承自古希臘羅馬的古典醫學，所以他們在傳統上，就像東亞流行的傳統醫學（中醫）一樣，也把食物分成寒涼與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