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斯與婚姻
台灣好像通常把古希臘哲學家 Thales 翻譯成「泰利斯」而不是「泰勒斯」。不過為了與藝人泰勒絲(Taylor Swift)混淆,我總是喜歡把他想成「泰勒斯」。
聽說泰勒絲最近結婚了。然而名字很像的泰勒斯卻是歷史上出名的不結婚的人。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名哲言行錄》(Diogenes Laërtius, Lives and Opinion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記載,據說泰勒斯的母親曾經催促他結婚,他以「時機未到」來回應。後來年紀更長時,母親又再度催促他,他卻說:「時機已經過了。」
泰勒斯敷衍母親的手法,讓人想到 BBC 政治諷刺情境喜劇《部長大人》(Yes Minister)中描述的,公務員用來阻止部長推行新政策的拖延話術,有五個階段:
- 新政府剛上台,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 這件事確實應該做,但這是否為正確的做法?
- 現在時機不合適。
- 政策遭逢技術問題、政治問題、法律問題等阻礙。
- 選舉快到了,確定能推得過嗎?
《部長大人》及其續作《首相大人》(Yes, Prime Minister)真的可以說是經典中的經典。對政治的描繪太過精闢,內容不只好笑,而且還很有用。甚至,如果有人問我,一輩子只能看一部影集的話會選哪一部,雖然《部長大人》未必是世界上最好的影集,但一時之間,我似乎也很難想到還有別的哪一部可以選了。
說到政治,婚姻、性別之類的問題,都是政治上常見的焦點,也有不少人喜歡爭論要不要結婚、生小孩。在古代,泰勒斯顯然是屬於不婚不生派的。據說當人們問泰勒斯,為何不生小孩,他的回答竟是:「因為我喜歡小孩。」在蒲魯塔克《希臘羅馬英豪列傳》(Plutarch, Parallel Lives)有關梭倫(Solon)的傳記中,有一段故事,似乎為這個說法提供了解釋:
梭倫去米利都(Miletus)找泰勒斯的時候,問他為什麼不結婚生子,泰勒斯卻不回答。幾天後,來了一個剛去過雅典的陌生人,梭倫向他詢問雅典的近況。他回答:「有一個年輕人的葬禮。全城的人都參加了,因為他是一位有德性的賢人的兒子。那位賢人現在不在雅典,已經遠遊很長一段時間了。」詳細詢問下,梭倫驚恐地發覺,那個死去的年輕人就是自己的兒子。正當梭倫悲痛不已時,泰勒斯對他說:「這就是我不結婚生子的原因啊!」原來那個陌生人是泰勒斯安排的,其實梭倫的兒子根本就沒有死!
對於泰勒斯不婚不生的立場,安東尼·肯尼(Anthony Kenny)在他的《新西洋哲學史》(A New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中評論道:
泰勒斯的言論預示了哲學對婚姻好幾個世紀的輕蔑。任何列出十幾個很偉大的哲學家名單的人很可能都會發現名單上幾乎全是單身漢。例如一份可能的名單可能包含柏拉圖、奧古斯丁、阿奎那、司各脫、笛卡爾、洛克、史賓諾沙、休謨、康德、黑格爾和維根斯坦,這些人沒有一個有結婚。亞里斯多德是最大的例外,是婚姻與哲學不相容的反證。
然而這段評論漏了一位在哲學家與婚姻主題上的重要人物,贊西佩(Xanthippe)。贊西佩是蘇格拉底的妻子,也是歷史上有名的悍婦。據說贊西佩曾經一怒把水倒在蘇格拉底頭上,而蘇格拉底的反應是:「就說贊西佩大發雷霆之後會下雨吧?」
現在很多人看到這份名單,注意到的可能不是偉大哲學家都是單身漢,而是他們都是漢。至於贊西佩,其負面的悍婦形象,在一眾被稱為偉大的男性哲學家旁,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更顯得格外不公平。記得以前曾經看到過一本有趣的書,叫《贊西佩對話錄》(Xanthippic Dialogues),是由羅傑·史庫頓(Roger Scruton)虛構的一本柏拉圖對話錄。史庫頓是著名的保守派學者,應該算得上是進步派女性主義者的敵人。不過據說他在此書中把贊西佩塑造成形象正面、有才的女人。
說到女性主義,前面提到的《部長大人》也有一集的主題是性別議題。部長想推行的政策是增加高階公務員中女性的比例。可想而知,遭受了來自公務員的阻力,但是他們表面上還是要宣稱自己支持女性。像是 Humphrey 先是暗示女性能力不足,又大聲澄清:「我不是反女性主義!我愛女人!我最好的朋友當中就有女人!呃……我的妻子就是。」現在回想起這齣劇,我突然想到,Humphrey 的老婆在劇中好像只出現過一次,而且只有背影。相較之下,部長夫人從第一集,到部長變成首相之後,都還有戲份。
無論進步派的女性主義者,還是保守派,看到泰勒斯與泰勒絲這兩個中文譯名相近的人,應該都會覺得作為當代流行文化、當代女性代表人物的泰勒絲,與已經死了幾千年的男人泰勒斯,在印象上形成了強烈對比。如果說在泰勒絲的批評者中,有部份覺得他膚淺或世俗,那麼泰勒斯的批評者,大概覺得他的問題是膚淺、世俗的相反,就是太深奧、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傳說泰勒斯曾因為太專心抬頭觀察天象,不慎跌落井中,遭到一名機智的女僕嘲笑,說他一心想知曉上天,卻連自己腳下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何以故事中嘲諷泰勒斯的人是女性?實在很難讓人不將其歸納為一種很常見的老套橋段:男人總是沉迷在某件事上,於是女人必須照顧缺乏生活能力的男人,或設法把他們拉回現實。又或者是,男人迷失在某種狹隘或過度的思考中,最後是女人用常識或直覺幫男人解決問題。事實上,《部長大人》中出現的女性角色,似乎也時常有一點這種意味。部長總是被 Humphrey 耍得團團轉還不自覺,好幾次需要夫人點醒他。幾個女性公務員、幕僚、政治人物的角色,也都能看穿或制服 Humphrey。
在女性主義者中,大概有不少人其實是反對這種「女人用常識、直覺拯救男人」的劇情的。但是除了刻板印象、俗套劇情本來就容易讓人厭煩,以及抗議女性角色只是為了拯救男人而存在之外,我總是忍不住懷疑,那些人之所以不喜歡「女性直覺」的說法,很大的原因之一是否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自己過度崇尚理性、邏輯思考,而有意無意地貶低常識、直覺?
這種刻板印象其實在種族議題上似乎也能找到類比。在戲劇中,所謂的神奇黑人(magical negro)與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的角色,總是代表著與現代西方文明相對的價值觀出場,用他們神秘、原始的智慧拯救白人。這些角色,與 Manic Pixie Dream Girl 之類用瘋狂與夢幻拯救男人的女性角色,總是被相同的幾個理由批評:劇情太莫名其妙,角色沒有發展,個性沒有深度,缺乏主體性,只是陪襯、幫助主角的工具。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這些批評有點不公平。誠然,從批判理論的角度來說,這些角色所揭示的權力關係值得批判。黑人、野蠻人、女孩,以及他們在現實中面臨的問題,當然都值得更多元、更有主體性的對待。但是難道這些刻板印象所象徵的價值觀,本身不是來自於對主流價值的某種批判嗎?難道只有文明發展、理性主義、邏輯思考是好,而原始主義、神秘主義、直覺思考就一文不值?難道只有充滿悲情背景故事的角色,才叫有深度?難道只有汲汲營營活著的角色,才叫有主體性?批評家何以獨獨批評作為配角的神奇黑人、高貴野蠻人、瘋狂夢幻女孩,而不去批評作為主角的不神奇的白人、不高貴的文明人、不瘋狂不夢幻的男人?
類似的情況也是我對社會學家(或其支持者)最大的不滿。他們總是喜歡強調,例如婚姻的概念是很多元的。可是到底多元在哪,從他們的研究、論述中完全看不出來。難道只是從歷史學家那裡抄幾個例子,再從人類學家那裡抄幾個例子,再不行就去問心理學家,如此就能掩飾社會學家自己一點也不多元的現實嗎?當然,我的抱怨有點太過分,畢竟社會學家的工作本來就只有關心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多元程度自然略遜於其他社會科學家。但是看到許多社會學教科書標榜的「社會學的想像」,我們應該不難想像:其實人的想像有很大的侷限,什麼想像力無限根本是誤導。單憑自身的經驗去想像,其實很難看到人類真實的多樣性。
在《部長大人》中,也出現過兩次諷刺社會學的橋段。一次是部長的女兒準備裸體抗議的時候,不知該如何阻止她,Bernard 提議:「讓她聽從道理。」部長回應:「她是學社會學的!」另一次是談論大學國際生學費問題的時候,學院的院長說:「非洲擠滿了英國教授,瘋狂地向當地人推銷社會學課程。還有印度和中東。競爭非常激烈。」何以會有這些過分但好笑的台詞,也許社會學家在嘗試研究或打破各種刻板印象之前,應該先研究或打破世人對社會學的刻板印象吧?
事實上,學者試圖打破人們對自己的刻板印象,可說是自古就有的傳統。據說泰勒斯為了向人們證明哲學不是無用之學,決定用他的哲學知識來海撈一筆。他觀測天象,預測到來年橄欖會大豐收,於是用低廉的價格租下所有的榨油機,等到豐收的時候,再以極高的價格轉租出去。這個故事現在時常被視為歷史記載上第一個透過買賣選擇權(option)來獲利的例子。不過,說到賺錢,哲學家泰勒斯怎麼可能比得過流行天后泰勒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