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與科學

多崇尚科學的人似乎對「因為某人是某星座,所以他的個性如此這般」之類的句法很感冒。但是實際上應該很少人真的這樣覺得。這種句法只不過是一種口語上方便的說法。通常探討星座的人,心裡想的應該是「我本來就一直覺得某人的個性如此這般,後來發現原來他是某星座」。這兩種說法的意義完全不同。科學家與占星家,到底誰才誤以為只是巧合的事情有因果關係?

有人會說:「統計上來說,占星家所宣稱的現象並不存在。」當然,也有某些支持占星的人反而試圖用統計學來合理化占星。這些都很好。問題是,我們為什麼要在意統計結果?現實生活中,我們面對的是實際的個體,而不是抽象的群體。統計在面對個體上沒有意義。假設在某個另類的平行宇宙中,某星座的人高達九成九九的比例真的都是屬於某種個性,敢問我們就可以對該星座的人的個性一概而論了嗎?如果你的朋友恰好就是那個千分之一的人,知道其他人的個性對你有意義嗎?另一方面,如果某個描述的結果為真,有必要在意描述中所指的原因是否為真嗎?如果某個人真的是某種個性,那麼他就真的是那種個性,無論原因是什麼。

就算描述反過來影響現實,也沒有什麼奇怪。有些人可能因為被認為是某星座,從而影響了自己或其他人的決定,因而成為了某種自我實現的預言。古人也不是白痴,古代有關預言的神話故事中,總是充滿了為了避免預言成真反而造成預言中的結果的劇情。當然,許多人正是因此反對預言。但如果你想說的只是:「就算某人屬於某星座,他也沒有一定會如此這般。」那比方說,如果一個人腿斷了,確實會造成他不能運動。這是真實存在的因果關係,而非迷信。那麼所有斷腿的人就應該從此放棄運動了嗎?若否,命定論與命運是否存在,兩者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關聯。

但是你或許會抗議:「一個人因為斷腿而不能運動,可以用醫治腿來解決。一個人若是因為屬於某星座而表現出某個性,卻不能透過魔法來改變,因為魔法並不存在。」首先,就算魔法不存在,如果星座的預言確實有自我實現的成份的話,顯然所謂的魔法是有心理上的作用的。其次,就算沒有因果關係,例如一個斷腿的人,在牆壁上貼一張「你一定可以成功站起來!」的勵志海報,應該無可厚非吧?不然,難道要故意貼一張海報,上面寫:「無論這張海報寫了什麼,都不會改變腿斷了的事實。」知道這個「真相」對斷腿的人有幫助嗎?反之,就算找醫生治療,其實最終腿傷還是靠人體的修復機制自己癒合的,醫療行為似乎也沒有什麼決定性的用處。依照一樣的標準,醫療也可以廢除了吧?

總之,我們可以從無數的例子觀察到,占星學的無用或有害之處大多是與科學共通的,或是只有在把占星學當成科學解讀的時候才會發生的。而其有用或無害之處,卻反而都是與科學、因果等概念無關的。如此我們似乎無可避免地只能想到一個結論:占星的本質,一大部分就是科學,而且恰恰因此才有危害。那麼我們不應該因為反對占星而擁抱科學。正好相反,如果反對占星,其實更應該反對的是科學。這難道不是「使民無知無欲」的意思嗎?

現在也有很多人說:「因為人類不擅長統計與機率思考,甚至也不太擅長基本的邏輯推理,所以這方面的訓練很重要。」看似有道理,其實有點奇怪。類似的說法還有:「不會游泳就會溺水,所以讓小孩學會游泳很重要。人應該要親近水而不是害怕水。」如果這有道理的話,那麼我們是否應該三不五時把金魚從魚缸裡面撈出來放在桌上玩弄一下?魚離開水就會死,所以訓練他們在沒有水的地方生存很重要吧?這當然很荒謬。如果大多數人本來就不擅長機率、邏輯方面的推理,最好的方法應該就是不要嘗試去推理。

當然你可以反駁:「推理是無法逃避的。人類固然不擅長游泳,也不會飛,我們也不認為人類應該驕傲地像伊卡洛斯一樣飛得太靠近太陽而自取滅亡。但是如果你像他一樣被困在迷宮裡、有生命危險的話,你得設法逃出生天。」我想這個問題大概就是老子說的: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換句話說,思考能力當然有用,但我們更應該做的,可能不是培養思考能力,而是從一開始就不要讓自己陷入一定要有思考能力才能脫身的絕境。如果過度培養思考能力,反而更容易走進死路。


現在一般崇尚科學的人,不知何故,似乎都很喜歡引用科學哲學家波柏Karl Popper)的看法,說只有有可能被證明為虛假的陳述,才有資格稱為科學。無論現實中被稱為科學的知識是否真的符合這套理論,這種說法都很奇怪。老實說,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所描述的是否符合波柏想表達的原意,雖然我也沒真的讀過波柏就是了。無論如何,通常崇尚科學的人說「占星不是科學」,想表達的應該是反對占星,但是他們卻堅稱:「占星不是科學,理由是我們無法證明占星是虛假的。」這種說詞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好吧,就算你以此成功把占星學歸類為非科學,然後呢?無法證明是真是假的事,就應該要反對嗎?有什麼好反對的?

事實上,絕大多數科學家應該都認為占星學確實是虛假、不符合現實的。甚至於相信占星的普通人,其實如果你認真質疑他們的話,大概許多人也願意承認自己是有點半信半疑的。既然如此,如果你反對占星學,就直接說「我認為占星學是錯的」就好了,何必大費周章,絞盡腦汁發明出奇怪的對科學或科學方法的定義,結果反而沒辦法成為反對占星的理由?

很明顯地,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為這些理論是哲學理論,而非科學理論。與科學不同,哲學解決的是哲學問題,與一般人現實生活所面對的問題沒有什麼關聯。在一般的狀況下,如果有人對你說:「因為我沒辦法證明你是錯的,所以你是錯的。」你應該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是在某些哲學家的世界裡,這卻是必要的。那倒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是,居然很多一般人也認同。然而何以如此,卻沒有什麼明確的說法。或至少以我個人而言,大概是因為我太笨又不讀書,一直沒能得到能夠理解的說法。

例如有人可能會說:「如果不能說明科學與非科學之間的差別,社會大眾如何能理解,例如全球暖化的現象,是真實存在、需要解決的?所以科學的定義很重要。」老實說,我實在不懂。如果某個現象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與他們所謂的科學、科學方法,到底有什麼關聯?更何況,敢問造成現在全球暖化、排放溫室氣體、甚至造成其他各種危害的污染物的科技,當初是誰發明的?是缺乏科學素養的占星家嗎?是迷信占星學的人嗎?還是那些智商高、推理能力強的科學家,以及他們的支持者?如今某些人卻把科學家包裝成拯救世界的英雄。認真說起來,我們沒有叫他們出來謝罪,實在太客氣了。居然還有人有臉面覺得問題都是別人的錯。

當然,我也知道,比方說,如果你現在丟一枚硬幣。丟了一百次,全部都是同一面,有人會說:「就算如此,也無法真的證明這枚硬幣不是公正的。所以我們必須用『可以被證明為假』而不是『已經被證明為真』來合理化我們的推論。」類似這種的理論,大家就算不一定認同,至少也還能理解。問題是,在現實中,如果出現這個情境,有任何人會真心堅信硬幣未必是不公正的嗎?但是當你告訴他「科學 = 可以被證明為假」,他反而就心甘情願接受硬幣不公正?有這樣的人嗎?

實際上,科學哲學,就如同所有的哲學學門,都是先射箭再畫靶。這應該沒什麼好丟臉的。但奇怪的是,哲學似乎很大程度上就僅僅是因為這種丟臉的情緒而存在的。我的意思是,假如今天有某個哲學家說:「我能證明,殺人放火沒什麼不對。」無論他的理論再怎麼精妙,有任何人會願意支持嗎?甚至如果神親自顯靈,對你說:「其實你可以到處隨便殺人放火沒關係。」你會想聽他的嗎?不會吧。顯而易見地,我們早就知道殺人放火是不對的,只是我們不願意說:「你問我為什麼殺人放火是不對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啊!但是不管啦!反正就是不對嘛!不然你想怎樣?」所以只好拜託哲學家幫忙想一些不痛不癢的藉口。

同理,科學哲學根本就不太可能幫助我們區分科學與非科學。與道德判斷一樣,大多數時候,我們早就一直都能輕易判斷什麼是科學與非科學。何況就算不能判斷,也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更何況,在那些有爭議、無法輕易判斷或是有實質影響的情況中,哲學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實際的意義,只不過是我們需要用一些說詞來解釋我們原本就有的想法而已。但我需要的解釋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解釋?

也許我的困惑來自於我現在所擁有的自由。畢竟很多人想到科學的時候,都會聯想到某種反抗教條式的威權、追求真理的形象。沒有感受到太多威權壓迫的我,可能因此不覺得追求真理有什麼好值得洋洋得意的地方,只覺得真理本身亦是某種威權。事實上,不少探討科學哲學的人,似乎確實時常觸及政治學、社會學上的議題。這或許給了我們一個提示。也許重點從來就不是科學與迷信,而是權力。甚至我想到的是,與其說反抗威權是為了追求真理,恐怕對不少人而言,真理只不過是反抗威權的一種工具。至少這種說法遠比把地球是否繞著太陽轉之類對人類生命無關緊要的事情形塑成彷彿有很重要的影響要來得有說服力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