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宇宙的中心」的問題

看到只贏的文章說原來自己「很想當寵兒」，想到 JN 之前說的：「憑什麼我不能是宇宙的中心？」這類題目似乎也跟 Marcus 本週的〈博客阅读周记〉中提到的「懷才不遇」的問題有點類似。總而言之，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可能都會想當主角，甚至想要高人一等之類的。只贏與 JN 的論點也很不約而同，只贏說：「每個人都理所當然是自己世界的主流。」JN 則說：「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宇宙的中心。」

但是我想的方向稍微有點不一樣。我當然可以同意，每個人都可以甚至必須把自己當成主角，沒有人應該因為認為自己不如別人而把自己貶低為局外人。但是更吸引我注意的是這個世界比較像是一個群戲（emsemble cast）。就算不把自己當主角，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世界也絕對不會只有少數一兩個主角。而且就算是配角，或許配角影響劇情的方式確實與主角不同，但這並不表示他們無足輕重。

例如 Marcus 的週記中引用的文章說：「少林寺藏经阁里确实有过一个扫地僧，可南朝四百八十寺里，扫地的僧人成千上万，有几个能是那位扫地僧？」我想借用這個比喻說的是：掃地的僧人，固然不是每個都是武林高手，但是他們之中大概也有不少人精通佛法，又有的人擅長佛寺的行政工作，最重要的是應該有幾個特別會掃地的吧？金庸筆下，乃至其他小說、動漫作品裡面，應該不乏類似的描述或暗示。有的人卻偏偏只喜歡用戰力強弱、才智高低把故事中的角色排出等級，那種思考方式總是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事實上，比起故事內容，有時我反而覺得片尾字幕更好看。所以生平最恨像 Netflix 那樣擅自幫觀眾決定工作人員名單不重要的惡劣、近乎抹滅人性的行徑。也許這樣形容有點太誇張，但是如果現場表演的觀眾可以鼓掌，如果日本人可以默默對著已經走遠的人鞠躬，那觀看片尾大概也只是我們對工作人員鼓掌、鞠躬的方式。只是想鼓掌、鞠躬，這樣的要求不算過分吧？從片尾可以看到一個作品的背後其實是很多采多姿的，無論是主角還是臨時演員，無論是化妝師還是導演，甚至是司機，乃至觀眾自己，都是作品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我想說：比起作品本身，更重要的意義是把這麼多不同的工作人員還有廣大觀眾的生命串聯在一起。「串聯在一起」是人類的天性。就算沒有影劇作品，我們也一樣會找到其他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當然，人類在一起的時候，也總還是要分出高下。但是我們不會失去對不是主角的人的敬意。我們固然崇拜英雄，可是那恰恰是因為英雄總是為了不是英雄的人挺身而出。至少對我個人來說，武俠小說中最能展現武俠精神的，不是武功高強，甚至也不可能會是什麼「俠之大者」那類為了什麼國家、社會的福祉戰鬥的無聊的東西。武俠真正的精神，是路上遇到完全不認識的人，就莫名其妙與他結拜，而願意一起同生共死，那種近乎荒謬的義氣。由此看來，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最重要的部份可能不是「人皆生而自由」，而是「情同手足」，宣示全人類從此結義為兄弟姊妹。

也許在內心深處，我也是有點狂妄地以俠自許的。所以每當看到有人用乍聽符合常理、其實未必真的有道理的說法批評別人的時候，總是莫名其妙地想跟他們唱反調。如果有人說地球繞著太陽轉，當然要反駁：宇宙沒有絕對的中心，相對來說，也可以說是太陽繞著地球轉。但是當聽到宇宙沒有絕對的中心，我又想反駁：地球明明客觀上就真的是繞著太陽轉的。雖然我的物理太差，無法搬出理論來解釋這點就是了。親愛的讀者，如果你也喜歡唱反調，我們不妨結拜為兄弟姊妹。無論我們武功高不高、物理學得好不好，無論是否處於宇宙中心，應該都能串聯成某種星系。

雖然，想要像武俠小說人物一樣結拜，也不能太隨便。必定是臭味相投的人，才有辦法如此。正如同墨者們組織成幫派，是為了守城而非攻城，正如同小說中的路見不平，總是因為看不慣以多欺少，我們唱反調的方式應該也有原則。只有少數人當主角的世界，不只不公，也未免太無聊了。「不能無聊」這點很重要。至少在我幼稚的武俠小說式世界觀中是如此。武俠小說的角色，不應該像宮廷劇的主角一樣，為了達成什麼目標而運籌帷幄。我們的目標只在於應付眼前的問題⸺這些問題多半就是那些有遠大目標的人造成的。所以他們越是妄圖如黑洞般吞噬所有障礙，我們就得費盡心思為他們設下障礙。這就是我們對他們的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