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天地不仁」的問題

看到 Yoxem〈「天地不仁」〉這篇文章提到神義論的問題。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比神義論更能突顯人類的自大的東西了。神義論在解釋全善、全能的神為什麼允許惡的存在的時候，對善惡的解釋都是從人自己的想法出發。問題是如果真的有神的話，人類自己所認為的善與惡，怎麼可能會對神有任何有意義呢？常理中的微不足道的善與惡，在與「神」這樣巨大的概念對比之下，實在顯得有些荒謬。

例如：為什麼太陽要從東方升起，而不是從西方？如果這是神的創造的話，似乎很難說這個決定背後有什麼道理。想像如果哪天神決定讓宇宙所有東西⸺從基本粒子到星團的結構⸺全部左右顛倒，這個世界會有任何不同嗎？如果不會的話，那只能說現在的向性是隨意決定的嗎？太陽從東邊還是西邊升起，有所謂的「正義」可言嗎？

又例如：當一個人在下棋的時候，自己的子被吃掉是一件很糟的事情。但是我們能說「棋子被吃掉」是一種惡嗎？自己的子被吃掉，在下棋的這個遊戲規則內來說，當然是必須要避免的惡。但是從遊戲外的角度來說，如果下棋的時候自己的子永遠不會被吃，這個遊戲會變得比較「好」嗎？可能正好相反：如果子永遠不會被吃的話，那遊戲就玩不成了。如果今天一個人活得非常痛苦，他可能會想：「如果神能讓所有人的人生都沒有痛苦就好了！」但是一個下棋的人，如果子被吃光光，輸得很慘，他並不會因此想：「如果能廢除吃子這個規則就好了！」

有人會抗議：就算是這樣，難道人類就必須接受惡的存在嗎？或是難道一切善惡最終都沒有意義嗎？這大概就是老子說「天地不仁」所探討的核心問題：人之所以應該採取「不仁」的態度，不是因為「仁」不好或沒有意義，而是因為某種意義上的「大仁不仁」⸺因為追求仁反而沒辦法達到仁的結果。如果老子看你下棋的時候，對你說：「不要覺得棋子被吃掉是一種惡，不要覺得吃別人的子是一種善。」你應該不會反問他：「難道棋盤上的廝殺是沒有意義的？難道我的棋子被吃，我就應該麻木不仁嗎？」你應該會想：「老子真是一個會下棋的人啊！他知道，如果只是一心避免自己的棋子被吃、一心去吃別人的棋子，這樣的想法是沒辦法把棋下好的。」

也就是說，所謂的「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邪惡」的問題可以分成兩個層次。一個是邪惡本身的意義，一個是「接受邪惡的存在」的意義。從老子的角度來說，正是因為人接受了「人所認為的邪惡對神或自然來說不是邪惡」，正是因為人拋棄了自己對邪惡的認知，才恰恰能避免人所認為的那些邪惡發生。「神是完美的」這句話裡面的「美」，怎麼可能是「人類覺得很好」的意思呢？誠然，這在邏輯上來說僅僅是否定了「神是（常識意義上的）全善」的前提，但是重點是，就算是這樣，那不應該是⸺或最起碼我們應該可以承認，不一定要是⸺人類不崇拜神或自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