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她」的問題

到林小南的貼文說到華語有「她」這個女性的代名詞,而粵語的「佢」和台語的「伊」卻沒有女字旁的字的問題,SèngAn 則回應說他個人「都用亻字旁,因為男女都是人。」有趣的是,其實早在「她」剛被發明的五四運動年代,就有不少關於這個字是否構成男女不平等的討論。例如據朱自清描述,一位教師提到,他的女學生常常反過來把講義上人字旁的「他」改成男字旁的「𲰼」字,可見其「報復的意思」。

同一時期,除了支持使用「她」與反對男女使用不同代名詞的兩派人之外,也有不少人力倡以「伊」作為專指女性的代名詞。這個做法一度十分流行,甚至還有個天才提議把「她」念成「伊」。雖然「她」字最終勝出而沿用至今,一直到一九三〇年代,都還有雜誌認為女性不用人字旁含有「侮辱女子非人之意」,而堅持用「伊」。相關歷史可看黄兴涛《“她”字的文化史》一書,考證相當詳細。

用字的問題,畢竟我不是女性,也不是什麼專家,大概沒什麼資格評論。不過男女通用人部的「他」應該可以也算是台灣人習慣的標準吧?當然也可能我的印象有偏差,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台灣是沒有什麼「人字旁的『他』是男性專用」這回事的。至少應該是沒有到像中國人一樣費事地寫成「他/她」或「ta」的地步。

像「她」這類工具某種程度上增強了語言的表現性,但是也會有一些問題。女字旁的「她」字固然可以被女性用來強調自身的觀點,同時也會被男性拿來強調他們眼中的女性特質⸺這在男性的詩文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例如在黄兴涛的書中就提到「她」字在被創造之初的用途,包含「作為女性象徵符號……指代……具有美好價值、值得珍愛的事物,像祖國、自由、科學、文學等等」。這句「值得珍愛」不禁讓我聯想到之前 TimoWiwi 在部落格中談到的關於「為什麼男性只幫女性擋門」的問題。

很多人會問,男性當然會珍愛女性,這有錯嗎?我很想說:當然有錯。男性愛女性,確實是男性的原罪,因為女性不是為了被男性愛而存在的。我當然也覺得,在情書、愛情小說中,使用「妳」、「她」來稱呼遠比人字旁的字來得浪漫多了。又有誰⸺除非知道對方不願意被幫忙⸺會不想幫自己喜歡的人擋門呢?對我來說,就算對方是一個彪形大漢,我應該會想對他努力健身的成果表達敬意而幫他檔門吧?任何一個普通人,我都想表達同樣為人的尊重而擋門了。但是這種浪漫,也僅僅是浪漫而已。所謂的浪漫,與每個努力生活著的人遇到的困難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先不論所謂的浪漫是否反而會造成傷害,在這個痛苦的世界中,光是浪漫本身就是一種過份的奢侈吧?我又何德何能,能享受沉浸在浪漫中的權力?難道我能不感到慚愧嗎?


比起性別議題,更讓我聯想的部份是,在五四運動年代,有人認為新造的字在印刷上會造成一些不便。今天的人時常把數位的方便快速與印刷作為對比,其實數位媒介與印刷兩者的特性與手寫相比,反而更接近吧?所以現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仍然要考量與一百年前的人相似的問題:如果讀者的系統,沒有安裝最新字體,無法顯示「𲰼」這個字,那該如何?林小南在考慮女字旁的「姖」、「𡛂」等字的時候,還要測試是否能打出這些字。如果沒有電腦,沒有印刷術,我們應該還會像古人一樣,更大膽地隨手造字吧?

說到造字與女性議題,不能不提到中國最出名的女性皇帝,武則天。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武則天造了不少的新字。當然,雖然武則天造的字很多,這些字的構造也相當奇特,但是皇帝按照自己的意思造字、改字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最有名的可能是秦朝的時候因為「辠」形似「皇」,改為「罪」,這個寫法一直沿用至今。甚至還有皇帝刻意虛構無意義的字,只是為了測試臣子的學問。到了現代,也有人因為不是皇帝,反而只能用造字的形式來諷刺當代中國的一切⸺包括皇帝。

但是我又有點越扯越遠了。最根本的問題是,人與語言、文字,或是更廣泛地來說,人與工具的關聯是什麼?是的,很抱歉,我又要提到 AI 了。很多見識到 AI 的威力的人,擔心科技進展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超出人的掌控,可是卻也有人早早就開始擔心,依賴既有的模型,反而會造成科技文化的停滯。當然,也有可能兩種人的擔心都是對的(或錯的)。但是我想說的是,人利用工具的時候,必然也會反過來被工具制約,這是所有工具都有的兩面性。在文化上,前人的語言、文字既是寶貴的遺產,也是許多人奮力想擺脫的沉重包袱,這是自從有文化以來就有的緊張關係,AI 也只是放大了這個問題而已。所謂的「停滯」,也是有人不喜歡、有人卻反而當成正面的「穩定」來看待的。

另一方面,工具的影響有時也有被誇大的嫌疑。例如人的思考,就不完全是用語言。也許這也有不同人在個性上的差異吧?我常常覺得自己很受不了被字詞所困的人,卻也常常羨慕那些可以輕易替萬物命名的人。在《創世紀》的故事中,替所有動物命名的亞當,難道不是從此取得了主宰飛禽走獸的特權嗎?最好笑的是,這一切甚至發生在女人尚未被創造之前。儘管如此,亞當並非是萬物真正的主宰。如果亞當不告訴夏娃動物的名稱,難道她還看不出來不同動物之間的區別嗎?男人的錯誤,正是在於他們以為那些沒有名字的東西是不存在的,於是總是傾向把它們歸類為女人們的幻想。然後又誤以為,凡是已經被賦予名字的東西,都能輕易被理解、征服。當然,我這裡說的「男人」不是指男性,只是代指所有過於依賴語言的人而已。這麼說起來,我們所有人心裡大概多少都有這麼一個男人吧?

其實我曾經想過,如果要列出交友條件的話,我想找的應該是那種「會時常想到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東西的人」。很恰當地,我不知道這樣的人叫什麼。反過來說,那些彷彿知道世界上所有事物名字的人,反而令我有點想敬而遠之了。


說到代名詞與宗教故事,就不得不提到示部的「祂」字。相較於女字旁的字一百年來獲得許多人的熱烈討論,示部的「祢」與「祂」這兩個用來稱呼神祇的字似乎比較少人在意,我也不是很清楚它們的歷史。大概也是一百多年前的某些人所新創的吧?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知道它們的由來的話,請與我聯絡!

比較奇怪的是,現在似乎很多人提到死者的鬼魂時候,也會用「祢」和「祂」,不知是誰發明的。這讓我想到以前看到有人特別寫了文章,說雖然台灣很多人把死亡描述成「變成天使」,但是在基督教中,人死是不會變天使的。所以有關 Wiwi 最近說的,當你感謝一位幫你推門的人,對他說:「謝謝你,小菩薩。」如果他是基督徒,是否會希望你說「天使」而不是「菩薩」?雖然我也不是基督徒,不過既然在正統的教義中,人不太可能變天使,應該還是稱為「聖人(saint)」比較穩妥一些。不……我想,一名真正的基督徒能獲得以及給與的最大讚美,其實莫過於被稱為「真正的基督徒」吧?

這與「她」的問題或許是一樣的。如果基督徒總是期許自己能成為「真正的基督徒」,那麼對於某些女人來說,她們最渴望的可能莫過於成為一位「真正的女人」,無論那對她們來說是什麼意思。從這個想法出發的話,自然會深切地感受到「男女都是人」的不足。問題是,「真正的女人」是誰定義的呢?或者退一步說,無論是誰定義的,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每個人是否仍然保有自己對這個定義接受與否的自由?

這大概是我對社會改革家們最大的意見。當然我知道他們大多是好人、好意,更重要的是往往也取得了不少好的結果,但是他們總是認為,只要推行或廢除某項工具或制度,就能解決社會問題。這種工具導向的想法,雖然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在我眼中,那總歸是反過來對使用工具的人的自由與人性尊嚴形成了某種打擊。難道工具決定了一切嗎?我的意思是:無論一個人選擇使用人字旁的「他」還是女字旁的「她」,無論他自許是「菩薩」還是「天使」,那都不必然表示我們就此成為了這些詞的奴隸。也許我們不是完全自由的,但是我們依然是自己的主人。至少我們有可以選擇這麼相信的自由吧?

反過來說,如果你想選擇的道路沒有合適的詞語能表達,說實在的,那又如何呢?語言只不過是人類生活的一小部份而已。這可能是利用 AI 以自然語言指令創作音樂或畫作最荒謬的地方。藝術家們不是都這樣說的嗎?⸺「就是因為不知道如何用言語表達的想法,所以我才選擇用創作其他類型的藝術的方式表達啊!」

很多人拿這種例子說明工具的重要,可是我覺得正好相反。既然人們能想到改革工具,那表示思想的轉變必然先於工具的轉變。難道你要說,所有拿鐵鎚的人,都是因為看到鐵鎚之後,才猛然想到可以鎚釘子的嗎?那當初第一個拿鐵鎚的人,只是因為鐵鎚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才如同牛頓被蘋果砸到一般開悟的嗎?難道不是因為他先在心中想像了那時尚未有任何人看過、尚未被任何人命名的鐵鎚,發覺:「對啊!沒有人規定這個世界上不可以有這種東西吧?」才去做出來的嗎?

所以這就是從亞當開始的所有男人所犯的錯誤吧。世間萬物,豈是能以逐一命名的方式統御的?時至今日,無數的生物學家仍然做著這件事,儘管他們深知這項計畫的徒勞。就連擔負著總理世間一切資訊責任的程式設計師,也不得不承認,替程式中的變數取名字,是世界上最困難的工作之一。這樣的話,如果有人問你:「你是什麼人?你的名字怎麼寫?」你何不指著你順著「使民復結繩而用之」這句話所打出來的那個繩結說:「這個繩結就是我的名字。至於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現在就在這裡,你看著不就知道了嗎?」

想到這裡,不禁覺得浪費時間思考該用什麼詞彙表達「開車和走路是同一種東西」的我太可笑。既然別人也沒向我證明「開車和走路不是同一種東西」,那我為什麼非得要向所有人證明「開車和走路是同一種東西」呢?誠然,比起那些參加「開車俱樂部」與「走路俱樂部」的人,我找不到「包含一般說的開車與走路這兩種活動的那種活動的俱樂部」或「覺得開車和走路是同一種東西的人的俱樂部」;我能參加 BlogBlog 俱樂部,但是卻找不到「會時常想到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東西的人的俱樂部」。是的,這不公平。但是就算一時之間還沒找到掛著這個牌子的俱樂部,不代表就找不到屬於這個俱樂部的人。至少那不表示他們不存在。至少,親愛的讀者!我們現在難道不是找到彼此了嗎?

冷知識

不論人字旁的「他」還是女字旁的「她」,右邊都是一個「也」字。如果你不知道的話,依據許慎《說文解字》的說法,「也」是一個象形字,畫的是女陰(女性生殖器)

雖然這個理論不被現代文字學者認同,但是以前的學者,像是段玉裁,就說:「此篆女陰是本義,叚借爲語䛐。本無可疑者,而淺人妄疑之。許在當時必有所受之,不容以少見多怪之心測之也。」想來許慎本人,或是相信他的說法的人,搞不好也是覺得:「如果這個說法不是真的,怎麼可能會有人故意虛構會讓自己顯得尷尬、丟臉的說法?」這種想法在研究聖經故事的真實性的時候叫「criterion of embarrassment」。例如在研究中國歷史的時候,也有人依據這種道理,說《史記》記載孔子見老子應該是有依據的,因為《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孔子的信徒,他豈會以不可靠的材料讓孔子顯得居於老子之下?不過當然也有可能古人並不覺得在每個句子的結尾畫上一個生殖器的圖案有什麼好奇怪、尷尬的。確實,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去年曾經有一則新聞的標題寫「『夭壽骨』入台語辭典『貼近民生』?! 師轟:『教罵祖宗18代』?!」新聞畫面還把台語辭典裡「扶𡳞脬(阿諛奉承之意)詞目中的「𡳞」字(指男性生殖器)打馬賽克。這些所謂為人師表的人,對於他們以為最文雅的之乎者也,在許慎這位大儒的巨著中,象徵的居然是他們以為最不雅的生殖器,不知作何感想?何止如此,被許多人批評太會扶𡳞脬的知名學者郭沫若,還認為「且」字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形文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