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片名翻譯的問題2
上一篇文章回應了 Alex Hsu 的〈台灣vs中國大陸電影譯名:翻譯不是改名〉。不過回應的內容主要是在反對統一各地譯名,以及反對翻譯上⸺或更廣泛來說,任何事物上⸺單一的好壞標準。沒有寫到的是,Alex Hsu 文中所列舉一些的他覺得好與不好的電影譯名的例子,其實我也滿想唱反調的。所以就多寫一篇當作上一篇的續集吧!
首先是「神鬼認證」、「神鬼交鋒」這樣的片名,Alex Hsu 很不喜歡,他問:「明明是間諜片,跟神鬼有什麼關係?……是警匪片,又跟神鬼有什麼關係?」我想,至少以我個人的解讀,所謂的「神鬼」,應該是中文裡面很常見的比喻,不是指真的神鬼,而是形容如同神鬼,表示很厲害、超越凡人的意思。例如常聽到「神鬼莫測」、「神出鬼沒」、「鬼使神差」之類的成語。所以間諜等主題的動作片用「神鬼」並不奇怪,多半只是用來表示角色的智謀、劇情的發展如神鬼一般、甚至比神鬼更出奇,如此而已。(《神鬼傳奇》、《神鬼奇航》倒是真的有類似神鬼的元素,稍微有些不同。)
又例如「魔鬼孩子王」這樣的片名。其實「魔鬼」本來就讓人聯想到「魔鬼訓練」,非常適合比喻軍人、警察之類的角色。而幼稚園老師,不就是孩子王嗎?所以「魔鬼孩子王」與直譯的「幼兒園警探」比較,表達的意思基本上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魔鬼孩子王」更勝一籌,因為這裡的「魔鬼」是個雙關,既暗示電影的劇情設定,又隱含了主角是主演《魔鬼終結者》的阿諾·史瓦辛格。如此巧妙的翻譯,簡直求之不得。沒想到對 Alex Hsu 來說是個爛片名。用「魔鬼○○」這種片名公式本身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吧?本來很多電影真的就滿公式化的,觀眾也喜歡看啊。只要運用得宜,可以很直接地從片名知道大概是什麼樣的片。像是一聽到「幼兒園警探」,我的腦中幾乎已經浮現出布魯斯·威利被一群小孩包圍的景象了。
甚至 Alex Hsu 所舉的一個他覺得中國大陸翻得比台灣差的例子,台灣的「三個傻瓜」對比中國的「三傻大鬧寶萊塢」,我也反而更喜歡中國的一些。他問:「哪來的寶萊塢!?」我想反問的是,這整部電影,不就是寶萊塢電影嗎?「大鬧寶萊塢」幾個字生動、準確地傳達出它是一齣印度喜劇片,反而台灣的「三個傻瓜」,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樣的電影。
至於被 Alex Hsu 形容成「不敢相信」的「梅爾吉勃遜之英雄本色」,片名之所以冠上梅爾·吉勃遜的名字,至少在我個人的理解中,主要應該還是為了與同名的香港電影《英雄本色》區隔而已,宣傳可能是次要的。Alex Hsu 說「還好這沒有變成趨勢」,其實我現在一下子能想到、找到的至少就有《史蒂芬金之迷霧驚魂》、《史帝芬金之惡夢工廠》、《史蒂芬金之屍骨袋》、《史蒂芬金之猴子》。不過把作者、導演或製作人的名字冠在標題上,在古今東西的電影、電視節目甚至其他種類的作品中實在不能說是罕見。像是《史帝芬金之惡夢工廠》的原文副標題自己就有「From the Stories of Stephen King」,《史蒂芬金之屍骨袋》本來就是叫「Stephen King’s Bag of Bones」。很多人討論到時候這些作品的時候,大概都會自動把人名省略,也不是什麼問題。
反觀中國把「Braveheart」翻成「勇敢的心」,如果真的要批評的話,這簡直跟把「The Day After Tomorrow」翻成「後天」不相上下。雖然我不應該隨便亂代表別人發表意見,但我相信以絕大多數人的品味而言,就算再直接,好歹也應該翻譯成「勇者之心」或「勇心」之類的吧?「勇敢的心」聽起來似乎更像某首描述勇於追愛、勇敢打拼之類主題的流行歌曲的標題,放在史詩電影上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我也可以補充一個我覺得直翻比較好的反例:《飛機上有蛇》(Snakes on a Plane)。這部片因為過度直白的標題而聲名大噪,沒想到一向直白的中國譯名反而畫蛇添足,翻成什麼「航班蛇患」,這才叫令人不敢相信吧?讓我來說的話,「航班蛇患」絕對是遠比「後天」更悲慘的超爛譯名!
從以上的眾多敘述似乎可以發現一件有趣的事:依照 Alex Hsu 文章中對待片名的方式,他通常是從電影本身或原文片名出發,再去看譯名。如果能從電影本身或原文片名推導出譯名,就是好譯名,否則就表示是加工過的壞譯名。而我評判的角度卻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是從譯名出發,看是否能推導出電影的內容、主題或風格。總而言之,問題的癥結不是翻譯,而是在片名的本質。
追根究底,為何文學、藝術作品要有標題?標題最主要的功能之一可能是識別。比方說:某個作曲家所創作的第一首交響曲,會被稱為「第一號交響曲」,這個「第一號」就只是一個序號。或是《教父續集》片名中的「續集」兩個字,應該就真的只是續集的意思而已。嚴格來說,這些不算狹義上真正的標題,但是在電影片名中通常還是被視為標題的一部分。這種純粹識別的元素,似乎很難說與作者想表達的作品的藝術內涵、與觀眾欣賞作品時的體驗有什麼關聯。又比方說《老子》、《莊子》、《孟子》,這些其實不是書名的書名,只是假借作者的名號來識別,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麼說,「梅爾吉勃遜之英雄本色」也只不過是與「老子道德經」有著相同結構的標題而已(一般流傳的王弼本,完整標題好像真的就是「老子道德經」五個字,不是「老子」,也不是「道德經」)。
另外一個重要功能大概是介紹。比方說,大家都耳熟能詳的世界名著《魯賓遜漂流記》,原本完整的書名是《關於一名叫做魯賓遜‧克魯索,誕生於約克鎮,並且因為船難而獨活在一個美洲海岸邊、接近奧利諾科河河口的小島長達二十八年的水手的陌生又奇妙的冒險故事》(中文維基百科上的翻譯)。很多現代人看到以前的書有這種超長標題可能都會感到很新奇。其實如果你把它看成類似我們現在的簡介、摘要的話,就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如果堅持標題直譯的人,以為原文是「Robinson Crusoe」,而中文卻翻成「魯賓遜漂流記」,大概會質疑:「哪裡有『漂流』?哪裡有『記』?」殊不知若是真的要正本清源,真正的原版標題確實不是只有主角的名字,而是有包含類似「漂流記」的描述的。
順道一提,這就是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何最近包含 Wiwi 和 Tian-Yan 在內的許多人似乎對現在網路上面很多人把影片標題弄得越來越長頗有意見。單單拿《魯賓遜漂流記》這一本書來說,人類把很長的介紹硬塞在標題就至少有超過三百年的歷史了。這不是什麼新鮮事。Tian-Yan 又說學術論文的標題都很精簡,不過其實學者們也只不過是把真正的標題都打在摘要而已吧?
總之,很多古書沒有標題,或甚至有標題,但是人們還是習慣用別的稱呼來識別,又有些《魯賓遜漂流記》式的標題很明顯其實就是一種摘要、簡介。大概是因為類似的道理,所以我個人似乎也滿傾向把電影標題視為一種類似預告片、宣傳海報的東西。如果做得好,與作品相得益彰,那當然很好,但是我不一定會把他當成是作品的一部分去欣賞,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引子。這就好像,我們通常把封面視為書的一部分。但也可以把封面等同為現在的書腰。以精裝書來說,封面完全是可以像書腰一樣,只是一種包裝紙、一種引人注意的廣告而已。買了書以後把書腰拆下來甚至丟掉,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Alex Hsu 似乎也不是反對在行銷上更具描述性的標題。他說:「就算是有商業考量,我也認為原片名已經是電影製作方選擇的最好名字。」問題是,不同市場的商業考量當然完全不一樣。而且如果從以上把標題視為一種類似預告片、海報、甚至包裝紙之類的東西的角度,說片名「有商業考量」似乎不太合理,應該說很大程度上來說,片名在本質上就只是因為商業考量才存在的。真正不是出於商業考量的片名,大概只有 Wiwi 說的「MVI_0001.MOV」之類的影片標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