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看不完」的問題

Alex Hsu 幾個月前的文章,說電視劇、電影、書數量很多,一輩子也不可能看得完。這讓我想到,從幾十年前就有很多人喜歡說什麼我們所處的時代正在歷經一場「資訊爆炸」。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這個講法沒什麼道理。

也許從社會的角度來說有道理,但對個人來說,資訊早就爆炸了吧?早在幾千年前,這個世界上的書就不是一個人有辦法全部看完的。難道你看得完整套洛布古典叢書嗎?光是這些西方的古籍就已經超過五百冊。依據 Alex Hsu 的計算,剛好他這輩子也只能再讀五百本書而已。更別忘了我們今日所能見到的古籍只是九牛一毛,有更多書是失傳的。

這種算法還只計算了人類有紀錄的資訊,而忽略了沒有記載的東西。其實紀錄中的資訊當然不可能是憑空冒出來的。他一定是受到現實世界(包含具體與抽象世界)的驅動與限制。宇宙可能幾乎是無窮盡的,但我們能觀測到的世界是很有限的。然而在這有限之中又有對渺小的人類來說無窮盡的資訊。無論有限還是無限,這些資訊都是自古就一直存在的,沒有什麼「現在正在爆炸」可言。更何況,很多時候所謂的爆炸只不過是⸺比方說,以前有一顆蘋果,現在變成一百顆蘋果,但是有意義的資訊沒有增加,從頭到尾就是同一種蘋果而已。

也有人會說,你看,很多人在培育新品種的蘋果,世界真是日新月異!但是舊的品種很多也在消失。從多樣性的角度來看,現在根本沒有什麼資訊大爆炸,反而是一場資訊大滅絕。不只是物種的多樣性,例如這個世界上出版的書越來越多,可是語言的數量卻正在減少。現在的書籍、電影、音樂,是不是讓你感到千篇一律呢?以前很多人說,隨選、個人化的串流平台,能利用長尾效應讓多元化的內容有機會生存。實際上卻往往相反:平台讓主流內容更暢銷,其他內容卻在激烈競爭下顯得更弱勢。

根本的問題是,資訊到底是怎麼計算的?這取決於你對差別的認知。如果你不認為蘋果與橘子有差別,那麼「這是蘋果,不是橘子」這句話對你來說就算不上有用的資訊。「書看不看得完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為什麼而看。」如果我這麼寫的話,要算是資訊呢,還是廢話?很多人對現在大型語言模型LLM)的人工智慧感到驚嘆,但是如果人類幾千年的文明,真的可以被壓縮進區區的模型中,這難道不是在告訴我們,所謂的資訊爆炸,其實就只是廢話爆炸而已嗎?

順道一提,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要求學生劃重點是一件很荒謬的事。在課本上劃重點,不就表示課本充滿了沒用的廢話嗎?甚至你還告訴學生說:「不可以全部都劃線。全部都是重點就等於沒有重點。」原來教科書裡充滿廢話不是編得不好,而是因為老師自己規定課本不能全部都是重點。原來如此……未免太可笑了!


如果「資訊早在幾千年前就爆炸了」的說法有道理的話,那麼現在一般人所謂的「因為資訊太多,一個人不可能知道所有東西,所以必須專精」的講法,也就大有問題了。實際上,資訊量與專精應該很難扯上關係。專業分工只是一種經濟現象而已吧?

卓別林電影式的工廠工人,每天重複做著同樣的動作,無疑是極其專精的,但是這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參與其他的生產環節。如果你是一個工廠工人,你說:「現代的生產流程實在太複雜了,所以我只能扮演生產線中的一個小角色。」這種說法難道沒有可能是倒果為因的嗎?因為你只扮演其中的小角色,當然沒辦法了解生產的全貌。古時候的學者再怎麼博雅,也不可能讀盡天下書,所以現今學者們的專門化應該很難說是因為書太多、讀不完的緣故。難道學者與生產線上的工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反過來說,雖然一個研究⸺例如文學的人,可以專攻單一個地區、時期,甚至單一個作家、一部作品,例如你可以當一名莎士比亞專家、《紅樓夢》專家。但是會有人這樣說嗎?「古時候因為沒有資訊爆炸,所以大家都會每個月到電影院看新片。無奈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電影太多了,永遠看不完。所以以我的能力,這輩子只能專精看一部電影。」應該不會吧?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學術研究是一種生產、勞動,而看電影不是生產、是休閒嗎?所謂的古今的差異,難道不就是「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道理嗎?一旦開始算計自己的產出,算計自己的利益得失,專業化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從生產的角度來說,當我們看到自己沒看過的電影,我們只把他視為自己達成娛樂、社交、獲取知識等目標的障礙。所以⸺回到前面所提到的多樣性的問題⸺很多人看到自己不懂的語言的時候,他並不覺得世界上有很多種不同的語言很好,他只覺得語言的隔閡是一種障礙。所以他也不覺得人類以外的生物滅絕有什麼所謂,畢竟那些低等生物只是高等生物的障礙。簡單來說,我們在世界上的整個人生,也只不過是天堂降臨前必須克服的一個障礙而已吧?無論這樣的想法是好是壞,很多人似乎真的是這麼想的,無論他們所設想的天堂是什麼。


我們可以觀察到一點:想要掃除一切障礙、進入天堂的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當一個人說「看不完」的時候,表示已經預先設想了「看完」是一件好事,也就是說有了想「看完」的欲望。這類欲望當然不可能有滿足的一天。就如同朱載堉的〈山坡羊·十不足〉所描述的:

終日奔忙只為飢,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門前無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數十個,有錢沒勢被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量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梯還嫌低。

這種「人應該要知足」的論點聽起來很老生常談,不過應該確實是有點道理吧?「永遠無法滿足」的特性大概就是伊比鳩魯所說的「非自然且非必要」的欲望:看一本書是很容易做到、很快樂的,但是要看完所有的書是不可能的,就算今天做到了,明天也會有新的書又冒出來。這樣一點也不快樂,只有無限的痛苦而已。但是如果把目標從「看完所有的書」改成「享受看書」,那「永遠也看不完」不就從無限的痛苦變成無限的快樂了嗎?當然,因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就算一輩子都快樂,那也是非常有限的。這就是為什麼有人想上天堂吧?在棉花糖實驗中,他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永遠,唯有如此才能就能擁有最多的棉花糖⸺無限多

當我們想到無止境的欲望,通常都會跟朱載堉一樣,聯想到有野心的政治家。人類有多少的苦難,是因為這些人的欲望所造成的呢?可是奇怪的是,我突然想到歷史上最偉大的征服者之一,拿破崙。有關拿破崙的資料當然永遠也看不完,我更是幾乎什麼也沒看過,只是很久以前曾經看過一部拿破崙的電視劇,幾乎也不太記得在演什麼了,唯一最有印象的部份是拿破崙⸺應該是在被放逐到愛爾巴島之後?⸺所說的一句拉丁文格言:「Napoléon ubicumque felix.」意思是:「拿破崙無論在何處都是快樂的。」這句話聽起來比征服了整個歐洲更霸氣吧?

我想這大概也就是 Alex Hsu 主持三月份 BlogBlog 同樂會所定的主題「理想的日常」所隱含的主旨吧。所謂的「日常」,不太可能會是永無止境的。你不可能說「我每天都看完了世界上所有的書」或是「我每天都征服了整個歐洲」,就算每天都重複做到這些事,那也不可能是理想的。但是你可以說:我每天無論在何處都是快樂的。這就是許多人都想到但是無法做到的:無論理想的日常是什麼,理想的理想一定是一種日常的理想。

也有人會說,可以在日常的理想與不日常的理想之間取得某種平衡。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沒道理。你不會說毒藥與美食之間要取得平衡。如果必須服用毒藥的話,那必定只是因為它是一種必要之惡。所以我當然要問:「沒有○○會怎樣嗎?很多人一輩子聽都沒聽過○○是什麼,那他們是怎麼活的?」所以伊比鳩魯當然要把人的欲望劃分成必要與非必要。沒有必要的事情,去做也無妨,前提是真的無妨的話。反之,讓不必要的東西妨礙必要的東西,沒有什麼比這更無聊、更痛苦了。


這個問題有點讓我聯想到偶像崇拜。許多人覺得,所有的崇拜,無論對人、對神還是其他事物,都是盲目甚至愚昧的。這種說法當然沒錯,但是他們忽略了一點:崇拜是快樂的。難道這還不夠嗎?有必要什麼東西都去質疑、只是為了盲目地追求不盲目嗎?

說到「理想的日常」,很多人應該都會想到,常常會聽到「不要羨慕別人在社群網站上所呈現的看似完美的生活」之類的建議。羨慕與崇拜的不同,難道不是羨慕是痛苦的,而崇拜卻很快樂嗎?所以我最無法理解的就是那些崇拜痛苦的人。如果在快樂與真理之間做選擇,只有那些天生腦袋有洞,還有那些唸書唸到腦袋壞掉的人,才會選擇真理吧?更何況,那種喜歡標榜「就算痛苦也要追求真理」的人所想出來的東西,通常也不是什麼真理。話雖如此,崇拜痛苦、崇拜真理的人,也還是在其中獲得了快樂。

也有人會說,就是要有人喜歡快樂,有人喜歡痛苦,這樣這個社會才會維持平衡,或是甚至說這樣才會進步。問題是,你憑什麼假設平衡或是進步是好的呢?有人喜歡平衡,有人喜歡進步,可是實際上,從結果而論,社會到底是處於平衡,還是進步中的呢?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不過大多數的人在討論這類問題的時候似乎都同意,社會正在朝著某些方向變化(進步或退步)而非持續著某種平衡。這很奇怪。雖然你永遠可以找出在變化的東西,但是這些變化最終真的有差別嗎?

「日常」這兩個字告訴我們的,不正是沒有變化嗎?「日常」的「日」,也就是太陽,本身就是恆常的象徵。甚至太陽光也是很多人心中理想的日常的重要元素。例如 Alex Hsu 引用的孫燕姿〈完美的一天〉歌詞中有「陽光灑在地板上」,Noa 更直接在標題說「理想是陽光」。太陽所代表的東西,豈只是明顯到不用解釋,甚至應該說太陽根本就代表了「明顯」吧?「明」、「顯」兩個漢字裡面很明顯地都有「日」這個部件。對,如果你想說文解字的話,我知道其實「明」正確的寫法是「朙」,左邊其實是「囧」。這確實讓人覺得有點囧。但是我們不必咬文嚼字。大家都知道,沒有陽光的話,人是活不下去的。

除了生命力之外,陽光對現代人來說似乎還象徵著某種閒暇。之前這麼想著的時候,剛好就看到了 Noa 的文章。他是這麼說的:

讓我覺得最「放假」的事,是躺在床上晒太陽。或許昏昏欲睡,或許抱著一本書,或許和棉被攪和著,或許調整仙人掌們接收日照的角度。或者像這樣寫日記。(共有2⁵=32種可能)。但為什麼非晒太陽不可呢?因為上學日出現在房間的時刻只有清晨、黃昏和晚上,熱烈的陽光只能是放假。

奇怪的是,「閒暇」與「明顯」,都是第一個字中有「月」、第二個字中有「日」。但是那不是重點。確實,現代人不像古人把太陽當成神來崇拜,甚至根本不認為太陽與我們的生產有什麼關係。相反地,我們唯一會曬到太陽的時候正是不從事生產的時候。在沙灘上懶惰地做著日光浴,就算身上的泳裝與羞恥心令我們無法返回伊甸園,那也是地球上最接近天堂的一隅。

所謂的「智慧出,有大偽」,與人類吃了智慧果、乃服衣裳的故事是一樣的意思吧。我們之所以穿泳裝而不裸體,不是因為我們很端莊。正好相反,我們穿泳裝只不過是為了掩飾我們不端莊的一面,恰恰證明了我們是不端莊的,這就是 YangBear'Blog 的作者說的「沒關係就是有關係」的道理吧。泳裝之所以性感,是因為裸露,也是因為不裸露。所謂「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但是在這個例子中,「有」也可以指「沒穿」。泳裝裸露出來的部份,是泳裝的利,但是沒露出來的地方才是羞恥心的根源,才是性感泳裝的用處所在。

同樣的道理,太陽真正的價值,正是在於沒有太陽的時候,在於日復一日的夜晚。或者比較容易理解的說詞是,在於週期性。如果你想要的僅僅是光或能量,還可以想辦法從太陽以外的地方取得,唯有日夜的節律,幾乎是無可替代的,是人類生活很根本的一部分。如果你很崇拜太陽,你的理想難道會是希望陽光如拿破崙征服世界一般,征服夜晚嗎?如果你最喜歡的顏色是藍色,你會希望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藍色的嗎?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藍色的,那「顏色」這個概念還有意義嗎?

乍聽之下,這不是表示社會需要是拿破崙的人與不是拿破崙的人,來形成某種陰陽平衡嗎?難道個人不需要在上進與耍廢之間形成某種平衡嗎?聽起來有道理,可是我覺得有點沒道理。因為過著原始生活的小國寡民,並不會無止境地越來越原始、越來越小國寡民。他有需要拿破崙來平衡什麼嗎?只有拿破崙才需要被放逐到小島上,感受一下小國寡民的快樂,來平衡他無止境的野心吧?一旦出現了拿破崙,就必須要有小島。拿破崙去了小島,又要出現新的拿破崙。這種平衡一點也不平衡啊。古人所說的「無為」,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真的把這篇文章從頭看到這裡的話,應該只有兩種可能:一、你實在太閒了。二、你雖然沒有很閒,但是你閱讀的速度飛快。無論是哪一種,理論上來說,你應該做什麼都是游刃有餘的,完全不會有「看不完」的問題,對吧?

但是我知道,現實是殘酷的。現實是,你像個白痴一樣,用酸澀疲倦的雙眼盯著螢幕,手指不停捲動著這篇彷彿永遠也看不完的廢文。其實你也不過讀了五分鐘而已啊!反而是那些聽從我之前的建議、不看我的文章的人,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哪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吧?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是像拿破崙一樣被放逐,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曾經躺在沙灘上,思索陽光與泳裝之間的關聯是什麼。不過,如果你能找到他們的話,我猜想他們應該會這麼說:「理想的日常?那很重要嗎?」這就是問題所在吧。如果有人真的參透了理想的日常是什麼,你怎麼會以為他的理想日常會包含「回答『什麼是理想的日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