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什麼是「沒用」
「沒用」好像已經變成這個部落格的主題了。看看最近的幾篇文章:電腦?沒用。蘋果?沒用。汽車?沒用。這很奇怪吧?畢竟一個看到什麼東西都說「沒用」的人,怎麼會做寫部落格這種完全沒用的事情呢?很明顯地,我應該是一個喜歡沒用的東西的人才對。所以問題應該出在,「沒用」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般人說「沒用」,好像有兩種比較常見的狀況。第一種是質疑:「這很有趣,可是能賺錢嗎?」另外一種則是剛好相反:「這能賺錢,可是能讓我快樂嗎?」老實說,我一直覺得有這兩種想法的人都想太遠、要求太高了。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覺得,按照這樣的標準,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啊。明明這些人自己喜歡的東西用同樣的標準檢視反而更沒用,他們卻整天想用「沒用」去拆別人的台。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例如以下的經典橋段:老師總是對學生說:「要好好唸書!」學生總是要問:「唸書有什麼用?」老師可能會回答:「唸書可以讓你考上好學校!」這時很多學生一定要再追問:「考上好學校有什麼用?」問題是,你問唸書的用處,其實老師也已經答出來了,為什麼還不滿意呢?能夠答出一種用處,其實就算有用了,就已經很好了。如果硬要一切有某種終極的意義,說真的,那才很沒意義吧?我自己當然覺得,我個人對「有用」、「沒用」的標準才是最恰當的:「因為這件事,所以能做到其他事」就是「用」的定義。凡是可以拿來利用、達成任何目的的東西應該都算是有用的,無論那個目的本身有沒有用。
例如如果你告訴我:「你看!月亮旁邊不遠處那顆星星是心宿二耶!」我不會質疑:「知道這件事情有什麼用?」很顯然的,他有用處:如果認識這顆星,那下次看到就能叫出他的名字,不是很酷嗎?甚至搞不好還可以用他來辨別方向,算是非常實用了。辨識自然界中熟悉的景象,應該是人與自然連結的方式吧?更重要的是,在聽到別人說他的名字的時候,也能知道談論的主題是什麼。因為他是夜空中最顯眼的物件之一,表示幾千、幾萬年來有無數的牧民、詩人與哲學家都仰望過他。人對與自然連結的渴望,難道與人渴望彼此之間的連結,有什麼不一樣嗎?
但是如果你告訴我:「心宿二是一顆紅超巨星!」這時我反而暗自覺得有點沒用了。因為知道這件事以後,我什麼也不能做。對,我知道他在天文學上是有用的,例如你可以從光譜與其他資料,了解恆星乃至宇宙演化的過程。問題是,那是天文學家在做的事情。天文學家觀測恆星,可以蒐集、解讀數據,可以寫出幾十篇論文,可以成為大學教授,可以探求宇宙的真理。可是我又不是天文學家!那表示什麼?表示雖然這些事情都很好,但是那與我無關,因為那不是我在知道心宿二的光譜類型之後可以拿來做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別人討論天文學的時候,至少我不會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這也非常有用,只是用處比前面的例子稍微來得窄一點。
另一方面,「你看!月亮旁邊不遠處那顆星星是心宿二耶!」這句話在天文學上反而是極其無用的,因為現代的天文學家有精密的望遠鏡、衛星與其他數不清的儀器、計算機。如果你想做科學研究,只需要熟悉這些機器,熟悉他們產生出來的量測數據,熟悉能描述這些數據的科學理論與數學模型,如此就算是稱職的天文學家了。至於平常用肉眼看到了什麼,對專業的學者來說幾乎可以不用理會吧?這難道不是為什麼,很多人覺得學習知識無趣的原因嗎?
當然不可能只有我這樣想。像是以圖像啟發兒童的康米紐斯,他定然會主張仰望星空,而非埋首於數據表的。但是何以康米紐斯會被認為是重要的教育家?顯然多數在他之前與之後的學者,都不是這麼想的。真正的學者只在意真理,而不在意有沒有用。所以當他的學生問他「學這要幹嘛」,他當然不可能答得出來。如果你質問一個追求真理的人:「真理有什麼用?」他應該會很想反問:「有用有什麼用?」
所以當天文學家聽到有人說:「占星學好有趣喔!」他只會滿懷感嘆,甚至冷嘲熱諷。他不會想:對啊!幾千年來,有無數的人們之所以研究天文現象,不是為了發現科學,而是因為他們以為能預測自己的命運,甚至可能只是為了滿足茶餘飯後閒聊的那種「沒用」的目標而已。所以直到今天,天文學家的客戶之一仍然是占星家。這完全突顯了科學家想法的荒謬⸺占星家怎麼可能是反科學的呢?他們的生計完全仰賴真正的科學所計算出來的數據啊!
追求真理的學者最荒謬的地方是,人生本來就沒有意義,也不可能有什麼意義,然而他們不只覺得人生應該要有意義,甚至還覺得人生的意義應該要有道理。等到他們找不到道理的時候,他們又開始抱怨:為什麼我的人生這麼沒意義!我真的很想說,你們為什麼要庸人自擾呢?為什麼天文學沒用?不就是天文學家自己拼命宣傳天文學不能拿來亂用的嗎?人生的意義,不就是被哲學家自己推翻的嗎?這些哲學家難道沒有考慮過,古人之所以不背棄他們的神明,可能不是因為他們做不到,而只是因為他們不想嗎?
很不幸的是,這類的想法似乎總是讓我陷入某種尷尬的處境。每當我看到學者專家的時候,總是不免讚嘆:這世界上怎麼有人可以花一輩子鑽研這麼多沒用的學問?可是當我看到不是學者專家的人的時候,我又必須讚嘆:你們怎麼可以覺得那些學問沒用呢?我不確定哪個才是我犯的謬誤⸺誤以為自己支持的立場介於學者與非學者之間,但其實是偏頗向其中一方的。還是:誤以為大多數人都是學者或非學者,但其實大多數人是處在中間的。也搞不好我犯的錯誤是:其實我沒有錯,處在中間的人確實是少數,或甚至有人可能會說,是正在減少的。
但是我想這就是我的立場: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但是至少知道一定有錯。有錯不一定要改,也可以單純懺悔就好。搞不好這就是寫部落格這個沒用的活動最大的用處。昭告世界說,你們看!我又在胡說八道了!這樣應該能獲得某種心靈的救贖吧(其實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才是最大的錯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