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與象徵
本篇是我最近幾個月在 Mastadon 上面幾個與天文現象、象徵之類的問題有關的貼文的合輯,作為存檔,同時也補充現在想到的一些想法(雖然恐怕有點畫蛇添足)。
首先是去年十二月的貼文:
原來最近是超級月亮嗎……?難怪昨天凌晨起來的時候,應該是人生第一次看到,長得幾乎跟中秋禮盒包裝上的圖案一模一樣的月亮……
「中秋禮盒包裝上的圖案」的這種形容好像真的有點太戲謔了……應該說,那樣完美的圓,散發出淡黃色光芒,在夜空中與任何人看過的太陽一樣耀眼,讓人忍不住想,這難道不是,就算太陽有著無盡的生命力,為什麼人類很多時候還是能崇拜月亮超過太陽嗎?
如果太陽的強大,在於永久不變,在於日復一日地戰勝死亡,那麼月亮的強大,就是認識到死亡與變化是生命的一部分。或者應該說,沒有死亡就沒有生命。這難道不是為什麼「陰」同時象徵著殺伐與死亡,又象徵孕育生命的女性嗎?古人說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有無相生,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對太陽的崇拜,與農業一定是密不可分的吧?這難道不是為什麼,從農業的發明、從文明的誕生開始,人類已經踏上了對永久不變、對戰勝死亡的追尋嗎?
補充:「陰」同時代表女性與殺伐,很自然會讓人聯想到古代的一些與戰爭有關的女神。例如希臘有雅典娜,中國有玄女。古代近東的伊絲塔(Ishtar),既是性愛的女神,也是戰爭的女神。或許只是巧合,伊絲塔所代表的金星,在西方是愛與美的象徵,而在東方,五行中的金則與戰爭有關。在占星學、鍊金術中,代表金星的金屬是銅(銅也是所有金屬中最具代表性、最被廣泛運用的金屬。五行中的金其實也應該視為銅,而非黃金或其他金屬),既被拿來製成致命的兵器,也被製成美麗的銅像,或是愛美的人愛用的銅鏡。
一個可以聯想的方向是,所謂的「陰」代表的多半不是永遠處於陰,而是有陰有陽。崇尚陽的人,總是希望可以永遠保持陽剛。他們不想要陰,也不需要陰,甚至害怕陰。但是崇尚陰的人卻不認為完全不能有陽。換句話說,陰代表的不只是陰,而是變化。金星與水星,在中國傳統上都屬陰(金為少陰,水為太陰)、都與戰爭有關,而這兩顆星在象徵上常常帶有某種雙重、變化之類的特質。例如占星學中的水星介於陰陽、善惡之間,又例如神話中雌雄同體的 Hermaphroditus,正好是金星之神與水星之神所生。在傳統(以地球為中心的)天文學中,月亮、水星、金星,都是屬於靠近地球、週期快的行星。這些行星都偏向陰性。週期慢的火星、木星、土星,則屬於陽性。除了速度之外,金星與水星的雙重性格,也反應在它們晨星與昏星的雙重角色上。
記得以前看《占星四書》(Tetrabiblos)中提到關於行星特質的時候,說這些靠近地球的行星,比較會有地球的濕氣。如果這樣想的話,天屬陽,缺乏變化的遙遠行星也屬陽,而地屬陰,快速變化的近地行星也屬陰,未免太巧了。
接下來是一月一日發的貼文:
其實跨年這種東西還滿奇怪的。從跨年完全可以體會到現代人的生活與自然有多麼脫節。一月一日子夜只有抽象曆法上的意義,與可以直接觀察到的現象完全沒什麼關聯。
但是與自然的緊密連結,可能還是有某種遺留。例如最近似乎很流行的「看第一道曙光」這種活動。「既然看的是日出,為什麼不選更具太陽上的意義的像是冬至、春分之類的時間呢?」會讓人想問這種問題吧。
現代的曆法是各種妥協下的產物,就像十二平均律一樣。這就是文明的勝利嗎?人類已經用理性戰勝了不理性的宇宙嗎?
補充:延續前面的陰陽問題,如果冬至是至陰,那春分時就是陰陽相等,之後陽開始勝過陰。以生物來說,草木在春天溫暖的陽光照射下生長,但是生長的前提是有冬天陰寒的水。以人類的生命週期而言,孕育生命的女性為陰,而如春天般的嬰孩是生命的開端。曆法上,一年的開始,到底應該定在冬至,還是春分?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立春?如果一年的開始是冬至,按照同樣的邏輯,人也應該要以懷胎的時候為零歲,而非出生的時候吧?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以春分為一年的起點。例如現在西洋占星學的黃道十二宮的次序,就是從春分的牡羊宮開始。據說古羅馬早期的曆法中,一年的開始是三月,似乎也與春分比較接近。這個古老的次序到現在還遺留在歐洲各國語言對九月到十二月份的稱呼中(例如九月,英文是「September」,字根是表示「七」的「sept-」),但是一年的開始已經改成接近冬至。另外屬於「冬至派」的還有中國十二音律的起始,黃鐘,對應的月份是冬至所在的仲冬之月,而非春季。或許比較好的方式是把冬至當成「零月」?
順帶一提,似乎唯有古埃及人的一年的開始,既不在冬天,也不在春天,有點特立獨行。據說他們是把每年尼羅河氾濫,同時也恰巧是天狼星隱沒之後重新出現的時間點⸺古埃及文把天狼星出現稱為「𓉐𓂋𓏏𓂻𓇮𓏏𓇼(prt spdt)」(我當然不懂古埃及文。我只是藉這個機會用 Unicode 寫一下古埃及的象形文字,雖然很多讀者可能因為沒安裝字型所以看不到,而且就算安裝了,排版大概也不甚符合古埃及文的書寫方式。如果你想找真的會古埃及文的人,可以參考李俊緯的文章)⸺作為一年的開始。
接下來二月這篇貼文,沒有提到天象,主要是與象徵的概念有關。當時看到 nightside 分享一篇 《女性心理學》的書摘。他評論:
但讀一讀又再次對精神分析困惑,從困惑中又生出不滿。這些精神分析的理論,根本毫無道理嘛?又因為無法證偽,怎麼能算是科學呢?跟算命差不多等級啊。
我引用了他的貼文,說:
雖然這跟引用的貼文主題本身沒什麼關係,但是精神分析「跟算命差不多」這句話又讓我想到之前看到 @fankt 在討論該學易經還是塔羅牌。
易經傳統上分成象數派與義理派。象數派在漢朝達到一個高峰,但在王弼之後就「掃盡象數」了。塔羅牌好像也差不多,一直有一派是強調援引卡巴拉的理論之類的,可以說是「象數派塔羅」吧?但是從榮格之後,義理派好像幾乎變成現代神秘學的主流了。占星學應該也可以看出這點。現代占星學偏好相對簡單、直覺的象徵分析,在此之前的近代占星學則有比較偏向象數派風格的。
象數與義理的流行應該是循環的吧?而且兩派的人,大概都會互相質疑對方「怎麼能算是科學」,前者覺得後者太膚淺,後者覺得前者太迂腐之類的。
榮格心理學本身似乎也可以這樣分派。例如 MBTI 之類的理論可能有一些比較偏象數一點,什麼 socionics 應該就更明顯是典型的象數了。至於那些比較正統、義理派的人大多只會跟你談原型、夢境之類的吧。
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與榮格相比,似乎也比較接近象數派,只是他的「數」不是數字,而是生殖器。雖然我不知道確切應該怎麼解釋,但看這篇精神分析好像真的有一種跟《周易集解》滿像的感覺……
補充:雖然這有點牽強,可能純屬我個人的偏見,但是被我歸類為「象數派」的人,往往給人一種比較男性化的印象。單純拿佛洛伊德與榮格比較,好像佛洛伊德與其追隨者總是顯得比較陽剛,而榮格與其追隨者總是感覺比較陰柔一點。現代西方神秘學的「象數派」⸺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應該可以用黃金黎明之類的流派為代表,如果把他們與那些崇尚「女巫」(witch)、甚至直接把神秘學當成女性主義工具的那類人比較,顯然很陽剛吧?王弼既以為《道德經》作注聞名於世,注《易經》往往也被視為以道家思想為本。道家崇尚陰柔、反對陽剛,就更無疑問了。
我們可以把這點與前面說的陰陽的特質連結在一起:在刻板印象中,陽剛比較會讓我們聯想到邏輯、理性。如同太陽永遠不變,邏輯也是永遠不變的真理。太陽照耀一切,可以掃除所有的無知、愚昧與模稜兩可。傳統派的人,對現代義理派的批評,除了膚淺之外,大概莫過於覺得他們太任意。他們可能會說類似這樣的話:「某某東西的意含就是某某。這是很清楚、嚴謹、甚至可以說是科學的。不應該說現在看到一張塔羅牌、一張命盤,看直覺聯想到什麼,就隨意依照想像去詮釋。」
但是另一方面,義理派對象數派的批評,可能同樣也是覺得他們太任意(感覺這似乎就是前面提到 nightside 所描述的他對精神分析的感覺)。象數派的理論總是無可避免地變得太過曲折。如果你真的想朝某個結果去詮釋,你永遠可以找出一些看似很有邏輯的說法來合理化一切。這就像統計學:你總是可以挑出一些恰好相關的數據來暗示任何你想證明的因果關係。反之,盲目地跟隨某個邏輯、數據所指的方向前進,最終也往往只會得出完全違反理性的荒謬結果。
既然說到統計學⸺很顯然地,我所說的「象數派」與「義理派」,不只存在於易經與塔羅牌之類不科學的領域,科學家們當然也可以被以同樣的方式劃分為兩派。但是我想用榮格或是 MBTI 的詞彙來詮釋這個差異。象數派主要代表的功能是 T 與 S。義理派則是 N 與 F。這大概完全是一種硬湊、過度簡化。但是無所謂。畢竟所有的象徵,本來就都是硬湊、過度簡化。事實上,就連這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分成兩派:象數派的人喜歡硬湊,義理派的人容易過度簡化。
最後一篇是四月的時候。MJ 的電子報文章,引用《BTS: The Return》中提到:「在古希臘,人們對於時間有兩種表達方式,一個是 chronos,一個是 kairos。」當時我回應的內容是這樣:
用中文類比的話,應該可以說是「歲」與「時」的差別吧?只有「時」這個字有「時機」、「時勢」、「時宜」之類短暫又不易捉摸的意思,「歲」強調的則比較是長期重複計算的時間。
「歲」與紀年有關,而每年度都會發生的大事,當然就是收成。所以西方人的 Chronos 總拿著鐮刀出場,是這個意思嗎?西方與 Chronos 連結在一起的是土星,東方的「歲」指的是木星,兩者都是週期長的行星,所以才會與漫長的循環、與人類無法逃脫的老去命運連結在一起吧?
雖然太陽某種程度來說更具備日復一日的無聊時間的特徵,或許是因為每天早晚的變化很明顯,陽光本身如同以陽光計算的小時一樣,雖然不能說是很稀少的時機⸺正好相反,陽光代表的是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但卻又是稍縱即逝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一般人所追求、甘願遵守的東西,短暫的陽光對日常生活有直接影響。相反地,土星與木星所計算的歲月太過漫長,只有滿腦子都是政治經濟大事、甚至宇宙命運之類的無趣話題的人,才會在意那兩顆星在哪吧。
補充:這段所說的行星的快與慢,在前面第一篇貼文的補充中已經提及。這裡可以延伸觀察到的是,在我們的刻板印象中,週期長的政治經濟大事比較男性化,而週期短的日常生活則顯得女性化。傳統的分工是「男耕女織」,耕作的週期以年為單位,而織布的週期就短得多了。這似乎都與陰陽的象徵,尤其是月亮充滿快速變化的運行與盈虧這一點,相當符合。當然,女性與月亮之間最大的巧合莫過於月經週期。就算月經與月球的週期真的有關連,我們似乎也很難解釋為何會如此。
如果回到神話、擬人化的討論⸺儘管女性平均比男性長壽,但是神話中特別強調很老的角色,似乎大多以男性為代表。希臘神化中象徵時間本身的 Chronos 的形象就是個老男人。反之,變化快速的季節、時辰,被擬人化為少女。除了規律的變化,包含命運、幸運這類無常的東西也常被擬人化為女性。雖然象徵命運的車子、輪子給人的印象不太女性化,但是車輪的構造卻被老子與女性被時常比喻成的器皿並列,當成「無之以為用」的例子。車輪之所以「三十輻」,也有人說是代表一個月有三十天。難道現代男性把車比喻為女性,不只是因為他們物化女性嗎?事實上,月亮一直都與道路、交通關係密切。例如在地占術(geomancy)中,代表道路與變化的卦象「」就是屬月的。占星學中的第三宮,大概也是以月亮為象徵,而帶有旅行的含意。
說到命運,我們時常發現命運中有許多巧合,然而不只是命運在西方被擬人化為女性,就連「巧」的概念本身都很女性。例如在東方,七夕的習俗是乞巧,女性祈求自己總是被認為應該要有的,擅長編織的巧手。那麼如果我們說的不是「乞巧」而是「奇巧」,從「以正治國,以奇用兵」這句話來說,「陰」同時象徵女性與戰爭,就不是什麼奇事。雅典娜是編織之神,同時也是戰爭之神,運用的都是奇巧而非蠻力。巧合的是,紡紗的時候也會使用有輪子的紡車。
然而這裡似乎有個微妙的點:若正為陽,則奇為陰,但老子下一句說的是「以無事取天下。……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換言之,奇巧的陰與無為的陰是有區別的。以五行而言,大概可以說是金與水的差別。金與水都是陰,道家固然崇尚陰,但崇尚的是柔弱的水,而未嘗崇尚堅強的金。巧合的是,正如同儒家把水對應為五常中的「智」,西方學者崇尚的也不是金星,而是象徵智慧、對應水星的荷米斯。但是與荷米斯等同的古埃及神托特卻是月神,這又顯示了水星與月亮兩者象徵的重合之處。中國對北方的崇拜,以道教來說,大概也能跟崇尚陰、水扯上關係。正如同尼羅河氾濫與最亮的恆星(fixed star)天狼星升起的時機恰巧重疊,夜空中很引人注目的北斗七星的斗柄恰巧在冬天時指向北方(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先選定了「北方很冷,冬天也很冷」的條件,才會特別注意到在冬天指北的東西)。
雖然單純列出巧合好像也沒什麼太大意義,但還是可以聯想一下。西洋占星學中,水星對應的金屬是水銀,在常溫下同時具備金與水的特質。快速流動本來就給人一種聰明、巧妙的感覺,所以水或水銀自然會與智慧連結在一起。例如我們形容一個人「英文說得很流利」。「流」是水的特性,「利」是金的特性。水是充滿變化的,同時也是孕育生命的。就如同能分化成各種細胞的幹細胞,可以在生命的源頭找到,所以女性能孕育生命的特質,與女性「善變」的刻板印象連結在一起,搞不好其實暗示了某種道理。因為「生」與「變」,某種程度來說算是同一件事情。說「生」,只不過是因為我們把「變」的結果用實體化(reify)、個體化的角度詮釋而已。
現代人說到天狼星的時候,通常不能說「最亮的恆星」,只能小心翼翼地說「太陽以外最亮的恆星」。這只不過是因為天文學家出於某種他們自己的個人原因擅自更改了「恆星」的定義。太陽不同季節在天空中的位置差異很大,根本就沒有「恆」可言。(你可以辯稱「恆」指的是恆星在宇宙中⸺而非天球上⸺位置接近恆定。但是這聽起來像是在狡辯。)
這就是「鯨魚不是魚」的問題。很多人總是喜歡強調鯨魚不是魚,可是他們憑什麼規定,我們不能把「魚」定義成「生活在水裡的動物」?這當然只是他們的個人偏好。實際上,就算在生物學上,也不一定每個人都非得滿腦子只想著基因與演化不可。從生態學的角度來說,鯨魚現在生活在水裡這點,應該比探究幾百萬年前的祖先是誰來得有意義吧?現代分類學從演化的角度出發,傳統分類學重視解剖,而一般人的通俗分類,則與生態比較相關。三種觀點各有其長處與用處,演化只不過是比較貼近某種現實而已。
「貼近現實」不一定就是好,何況在理性上越貼近現實,通常表示在非理性上反而越脫離現實。如同前面所提到,現代人的曆法很精準,可是曆法越是精準,反而表示現代人與自然現象越脫節,也就是我說的理性戰勝現實。在「不理性」的領域,例如占星學上,也可以觀察到這點,像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這些暗到肉眼看不到、速度慢到就算看到也會被誤認為恆星的行星,在現代占星學中卻被視為很重要的行星。另一方面,與自然現象相對的是存在於人類文化、主觀理解中的象徵意義。我們往往把「主觀」當成負面的形容,但是正如榮格所認為的,主觀的世界,應該是一種與客觀自然現象同等真實、重要的現實。當我們對自己越來越能掌握客觀現實而沾沾自喜的同時,那暗示的可能只是我們離主觀現實越來越遠。
習慣科學思考方式、被因果概念所困的人,大多無法理解這類觀點。例如我想到林語堂在《吾國與吾民》中提到中國人的迷信時所說的例子:
那也很難說究有多少事情是鄭重其事的信仰,又有多少是遊戲性質的幻想。不過有許多禁例真不是玩的,比方你在船上進膳,千萬莫把魚翻身,要是你真把魚翻一個身,那船夫便會狠狠著惱,因為魚的翻身,提出了船舶翻身的暗示。他也不見得十分清楚這是真有介事還是無介事的,但人家都如此說,如此忌諱,他卻也不願費心費力去研究稽考以圖證實。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對普通船夫的推理能力太有信心,但是我很想直接說:根本就沒有船夫真的認為把魚翻身會導致翻船吧?魚翻身與翻船沒有因果關係,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根本不會有人有那麼多閒工夫去研究稽考。然而就算兩者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並不妨礙我們把魚翻身當成一個壞兆頭。所謂的暗示、象徵,本來就與因果無關。學科學的人總是先假設因果關係是唯一值得探討的東西,於是把別人說的理論都扭曲為科學,然後再駁斥其為偽科學。這是他們的盲點,甚至可以說是他們用來迷惑我們的話術。古時只有神秘學,沒有偽科學。換句話說,之所以會有偽科學,完全是科學家一手造成的。人們迷信的程度,恐怕從古到今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只是用來合理化迷信的工具不同而已。迷信是人的天性,本來就不必完全破除,也不太可能完全破除。越是提倡理性,不只無法破除迷信,反而給了迷信的人更多合理化迷信的工具與誘因。
與科學家抱持同樣心態的某些史學家,總是把追求真實、正確的記載當成人類脫離神話故事的一大進步,但不管怎麼看,我都反而覺得是一大退步。正常人讀《魔戒》、《哈利波特》的時候,會質疑劇情是虛構的、魔法並不存在嗎?那為什麼這麼多絕頂聰明的人,在讀了《史記》、《聖經》之後,就非得要追究書中的故事是否真實發生過不可呢?如果真實就是好,不真實就是不好,那麼像《哈利波特》那種爛書可以全燒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方說我可以現在馬上寫一本叫《一至十萬之間的整數》的書,保證內容所有記載完全正確,毫無虛假,應該可以被奉為經典了吧?
所幸世界上大多數人的想法還是正常的,熱衷虛構的文學、影劇作品的人遠遠超過那些唸書唸到腦袋壞掉的科學家。就算我們在許多領域中已經離不開科學家,至少我們應該還可以在藝術上作出抗議。如果現代的十二平均律與現代的曆法一樣,都讓我們脫離了自然,那麼當你聽到有人吹噓朱載堉發明十二平均律有多厲害的時候,是否可以反駁:「難道你沒聽說過有本書叫《平均律如何毀了和聲》(How Equal Temperament Ruined Harmony)嗎?原來中國人之所以能夠發明十二平均律,不是因為他們數學很強,而是因為他們不懂和聲啊!原來如此!」雖然這種說法太過尖銳、扭曲,寫出這樣的句子總是讓我坐立難安,但是如此暴戾的情緒何嘗不是被那些崇拜科學、理性的人對其他人的恣意攻擊所感染的?稍微還以顏色,並不過分吧?
說到對科學與理性的質疑,當然不能不提到費耶阿本(Paul Feyerabend)。我總是想到他舉的例子:雖然科學能讓我們登陸月球,但這無法作為崇尚科學的人勝過其他人的依據,因為其他人並不把登陸月球當作目標。但是我現在想到的是,象徵陽具的火箭,征服了象徵女性的月球,顯然是對女性極大的挑釁甚至侮辱。女性主義者總是告訴我們,在登陸月球這件事情上,女性也有份,或是應該要有份,如此才算平等。這當然沒錯。但毫無由頭地規定人類非得用理性、科學征服月球不可,實在很難說不是暗示了一種更大的權力結構、更大的不公平。
若是如前面所說,象數派與義理派,對彼此的批評,都是對方太任意,那麼一個很明顯的結論是:所有人都是任意的,沒有人是真的有理據的。這有什麼不好嗎?如果我們都是任意的,表示我們都是自由的。包含那些自願成為理性的奴隸的人,其實也比他們自己想像中自由。這當然不是說自由就一定比不自由好。我想說的大概僅僅只是:自由是可能的。沒錯,天文現象,以及其象徵的事物之間的關聯,完全沒有任何正當理由、依據可言。但是無論是何種觀點,我們都可以選擇如此解讀,也可以選擇不如此解讀。而且無論我們出於自己的天性、偏好或因緣際會而選擇了什麼或不選擇什麼,其實到頭來也不會怎樣。
崇尚「理」的推理小說中,最會理性思考的角色,福爾摩斯,居然不知道地球繞著太陽轉,但是那又如何?那並不妨礙他辦案。何況更大的問題應該是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福爾摩斯這個人吧?談論不存在的虛構人物,完全沒有科學理性可言。把魚翻身,並不會造成翻船,所以船夫沒有理由抗議。那對船夫比中指,也不會翻船啊!所以也無所謂嗎?沒錯,這只是我的詭辯。我就是想要詭辯,因為這就是我對這個科學理性的世界比中指的方式。就算如此,船也不會翻,地球還是繼續轉動⸺據說伽利略就是這麼說的:就算不承認地球繞著太陽轉,「地球還是在動(Eppur si muove)」。那麼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句子回敬伽利略:既然無論如何地球都會繼續動,就算我們不承認,也不會怎樣吧?
後記
看到李俊緯形容我的部落格「是個充滿了腦內活動的地方,偶爾去看看很有趣,但待太久會感覺多了一個人住在自己腦袋裡面,說著停不下來的話。」真是一語中的。其實當時在寫完上面的關於 chronos 與 kairos 的回應之後,我是這麼說的:
雖然想這些東西滿有趣的,但有點對一直重複往這方面思考的自己感到厭煩了……之前寫三月 BlogBlog 同樂會的主題「理想的日常」的時候就已經扯了一些有關「日常」的「日」象徵的東西,與現在說到的這些東西好像其實也差不多,讓我不禁有「果然我又重複陷入貧乏的想法了」的感覺。尤其是以前還真的沒聽說過 Kairos 這個概念,明明是很新奇的東西一下又被我繞回老路去了……
老實說,我真的寫得很煩。因為真的很像有「一個人住在自己腦袋裡面,說著停不下來的話」。問題是,我與讀者不同。讀者只要不看就沒事了,但是就算我不寫出來,這些話還是在自己的腦袋裡面。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要想要把部落格名稱從「我的部落格」改成「我的嘔吐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