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與誤讀
雖然前一篇文章站在討厭 AI 的一方,照理來說應該反對使用 AI 錯誤地詮釋別人的文章,但是接下來,我反而也想同意 Eddie Lv 說的:無論詮釋者是否使用 AI,作者對已經發表的作品沒有控制權,所以誤讀是無法避免的。說「我同意」,言下之意其實就是有一點想唱反調:對我來說,這與發不發表沒有關係。作者早在自己還正在創作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對作品的控制權了。
如果所謂的創作,是指由個人意志出發、然後無中生有,而詮釋是指從既有的東西出發,那麼創作與詮釋,兩者的性質與它們各自的名目似乎確實有些顛倒。創作不太像是創作,比較像是詮釋。詮釋比較像是創作,不像詮釋。這有點像繞口令。我的意思是:創作的時候,個人意志的成份反而很少。比方說,有的小說家可能會說:「我沒有刻意安排劇情,只是想像出一些角色,然後讓他們自己行動。」當然不只小說如此。散文之所以被稱為「嘗試」(essay),應該本就有實驗的意味。所謂實驗,就是「做了才知道結果」。作者創作出了實驗的前提,但是結果並不在其掌控中,唯一能做的是對結果作出詮釋。
反之,在詮釋作品的時候,詮釋者的意志,與作者的意志、作品的內容相比,可以說是佔據了壓倒性的主導地位。理由顯然只能和前面一樣:如果創作是一種實驗,作者僅僅決定了實驗的前提。詮釋者就算在不誤讀的情況下,也能在作者搭好的舞台、佈下的機關中,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穿梭行動。很多人不是傾向把能自由詮釋的程度當成作品具有某種超越作者本身的地域與時代的普世或永恆藝術價值的證明嗎?然則降低個人意志不一定只是某些作者的創作技巧,甚至快要提升為所有藝術作品都希望達成的最高目標了。
如果以上這些沒什麼道理的描述有任何一點道理的話,似乎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或者應該說,得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描述的前提。那就是創作與詮釋在本質上是渾然一體、甚至毫無差別的。這可以解釋我在寫文章時時常出現的狀況:閱讀能力不佳、思考遲鈍、注意力渙散的我,不只時常誤讀他人的文章,也總是幾乎毫無例外地一邊寫、一邊誤讀自己正在寫的文章。誤入歧途的解讀,也許最終會柳暗花明,或是往往走進死路。大概就像走迷宮一樣。與真正的迷宮不同的是,偶爾會因為某些原因不意穿牆而過。此時若無法改正,就只能隨便糊弄,甚至⸺雖然這樣想好像不太好⸺用「反正我這麼不正經,就當成是跟讀者開的一個小玩笑吧,因為說實話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到底是怎樣了」來合理化所有可能的錯誤。
然而我又可以同意 againitsme 說的:「往好處想,以前說他人誤讀可能是一種人身攻擊,現在至少是對AI的攻擊,不痛不癢吧!」說「我同意」,言下之意其實就是有一點想唱反調:誤讀文章,包含誤讀自己的文章,無論是否能糊弄過去,總是令我耿耿於懷。反之,如果是別人誤讀我的文章,似乎比較不痛不癢。若是按照 againitsme 說的道理,我想原因大概是:覺得自己誤讀,就是在對自己進行人身攻擊,所以很痛苦。而認為別人誤讀自己,只要不以此攻擊對方,就沒有人被攻擊,相對來說也就沒什麼痛苦。頂多是自己稍微批評一下自己表達不夠清楚的地方(如果有的話)害別人誤讀而已。
另一方面來說,很多時候我自己,或應該說很多人,似乎真的就是故意想讓人誤讀的。這種想法聽起來有點荒謬,但大概不是因為想誤導別人,最多應該只不過是我們用來對抗陳腔濫調的一種陳腔濫調:試圖把廢話包裝成荒謬。比方說古人說的「白馬非馬」可能就是一例。這裡所用的「包裝」這個詞本身搞不好也有一點誤導,因為這種狀況通常比較少是先想到廢話才包裝成荒謬的,而是先自然而然地想到荒謬,然後才發現其實只不過是廢話。總之,雖然這大概只是我的誤讀,但是這跟老子說的「不笑不足以為道」的意思差不多吧。聽起來越荒謬的道理就越是真的有道理。道理本就是如此,沒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隨便想一個荒謬的道理,來嘗試說明它其實是有道理的。例如,Eddie Lv 說,就算沒有 AI,很多人也本來就在誤讀,所以是「加速了人類本來就在做的事情」。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替使用 AI 的人辯護,對吧?當然,這只是我的誤讀,但是既然 Eddie Lv 似乎承認:一、誤讀是有問題的。二、AI 會讓人們更加速去誤讀。依照這兩點,難道會讓人加速去做有問題的事情還不足以構成很明顯的不該用 AI 的理由嗎?怎麼會說自己「不是在討論『該不該用 AI』」呢?
呃……這樣聽起來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奇怪。這當然只是我現在個人的問題,但是一時之間好像只想得到「用 AI 很好,因為本來稍微誤讀的人都被認為或是自以為沒有錯誤。這些錯誤經過 AI 放大之後,就容易發現、理解了」之類的。老實說,與其說出這種勉強算有道理但有點怪的理由,或許還不如承認這個看似沒道理的道理真的就是沒道理。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文章至此就走入死局了。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既然散文號稱「嘗試」,當然不一定成功,而應該常常失敗。如果依照以上給出的理由,甚至應該可以從故意失敗、放大失敗中學習。也許我在撰文過程中誤讀了自己或別人的想法,因而走上了歧路。也有可能這整篇文章自始就是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這讓我突然想到,忘了以前是在哪本書裡面讀過誰說過類似這樣的話:不擅長創作的人,他們的作品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爛作品是不可能完成的,因為從一開始就已經爛了。而很會創作的大師,就算只是最簡單的草稿,也已經是完美。或許這段話在以前沒能來得及改變我的人生觀,但是現在開始還不嫌晚吧?比方說,也許我們之所以書多到永遠看不完,可能是一開始就選錯書了。如果找到對的一本書,搞不好這輩子都不會再想看第二本。也許這個部落格的文章越來越沒意思,是因為一開始就走偏了。當然,也有可能這段話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又或者原話是很有道理的,只是我誤讀了。
無論如何,問題在於,如果我現在或曾經誤讀了,或甚至總是在誤讀,那麼還有理由去或不去嘗試嗎?嘗試的結果,是越來越正確,越來越錯誤,還是不變?如果越來越正確、越來越錯誤或是不變,就表示應該繼續或停止嘗試嗎?我是在嘗試使自己不要誤讀,還是正好相反,在嘗試強迫自己誤讀,或強迫別人誤讀?難道只是嘗試繼續嘗試?抑或是,之所以不應該抱持嘗試的心態,是因為我們應該像某種絕地武士一般更具信心地直接達成目標?我知道之所以要寫部落格的目標就是為了不寫部落格。但是那僅僅是其最終的目標而非其功能。正如同沒有事物的終極目標不是自身的終結,也沒有事物的功能僅僅在於自身的終結。但這句話大概只是在瞎扯。至少這個說法很有問題。例如:就算部落格的功能不是「不寫部落格」,也不代表不可以是「讓人理解為何不寫部落格」。那麼姑且如此假設,大概除了「因為我寫完了」與「因為我寫不下去了」之外,很難有其他答案了吧?也許這就是問題:「寫下去」與「寫完」,兩者都很完美。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喜歡歌曲的結尾慢慢地淡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