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隻蟑螂去哪了
聽說這次 BlogBlog 同樂會要寫的主題是來自日本茶道的概念,「一期一會」。這可把我難倒了。「一期一」倒是沒有什麼,難就難在這個「會」字。
嗯,因為你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很少與任何人相會,是嗎?就算是這樣,你大概也會寫一些什麼,比方說,昨天與夕陽邊的一朵雲相會,或是前天與地上的蟑螂相會,之類的吧?不就得了?
我才不要那樣寫。太無聊了。太老套了。我們現在是在寫部落格,不是什麼用來投稿到副刊的散文。
說得好像你很看不起一般的散文。難道你寫的東西有比較高明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如果真的有任何一丁點類似那樣的意思的話,可以這樣解釋:我曾經想過,可以把自己的部落格改名為「我的嘔吐物」。這表示我把書寫視為一種症狀。那麼問題是,如果我對寫出不痛不癢的東西的自己感到厭煩,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病症嗎?還是因為逃避得如此明顯、如此狼狽,而感到無地自容?如果別人有某些文章讓我不喜歡的話,大概也是因為我感受到他們的不誠實或逃避吧。這種不誠實與逃避,可以說正是違反了一期一會的精神。
與雲或蟑螂相會,算是逃避嗎?那又如何?難道你現在說的這些廢話,就不是逃避嗎?難道世人未嘗感嘆每一片雪花的獨一無二?這個世界上又何嘗出現過兩朵一模一樣的雲,或是兩隻一模一樣的蟑螂?就算有哪個瘋狂科學家用基因工程做出兩隻一模一樣的「複製螂」,他們在各自所存在的時空中仍然有他們獨特的生命軌跡。
雖然,但這些只不過是狡辯。比方說,本期 BlogBlog 同樂會的主持人 ikuka 說:「7月是我生日,在7月31日前寄給我的人請祝我生日快樂」。其實我們知道,七月最多只能是他的「生月」,而非生日。那麼我們會問:何以人們總是過生日,而不過「生月」?既然如此,何不過「生週」或是「生季」?如果想要,應該沒什麼不可以吧?然而唯獨想慶祝「生年」的話可能是不行的。因為計算的基準本身就是年。若以年為基準慶祝「生年」,變成一輩子無時無刻都在慶祝,有點違反週期慶祝的概念了。同理,你不能說:「我的整輩子就是與整個世界相會。這就是一期一會。」嚴格說起來沒錯。但也就是說,這樣的答案其實不太對。
光是那樣說,當然不對。但是如果你確實能回憶起那片雲的顏色與形狀,與你看到時的感動。如果你能回憶起那隻蟑螂爬著的模樣。當你想著,他從哪裡來?將到哪裡去?他的不急不徐,是驕傲,還是遲疑?雖然你躲得遠遠的,看不清他深邃的複眼,可是你確信在他冷漠的眼神中是有某種華麗與哀愁的。當他消失在角落,你以為隨時都會再爬出來,而提心吊膽。沒想到後來再聽說時,他已經被打死了。你鬆了一口氣,心中又隱隱惆悵。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只聽說已經被馬桶沖掉了。是誰打死的、怎麼打死的都不知道。人們會說:「蟑螂不是都差不多嗎?滿街都是那種蟑螂。」你不是昆蟲學家,說不出滿街跑的蟑螂有什麼不同,總之你知道那隻蟑螂不會回來了。他短暫而討人厭的存在,自此永遠消逝了。這難道不是一期一會嗎?其實人與蟑螂,又有什麼不同?在多少億年前,你們的共同祖先曾經並肩一起生存著,如今你們的命運又由另一種方式短暫交錯。這無疑是某種輪迴。
這就是你想說的嗎?你為什麼偏偏要在人家生日的時候談打蟑螂這種噁心的主題?難道你沒有想過,就是因為這樣,才沒人想跟你相會嗎?如果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可以寫,你至少也應該這樣寫吧:「ikuka!我想……我們能在茫茫網海中找到彼此,讀到彼此寫的文字,應該也是某種一期一會吧?雖然我不認識妳,妳也不認識我,但這次能參加妳主持的 BlogBlog 同樂會,我真的很開心。希望妳也能感受到我祝福的心意。生日快樂!」
你這段肉麻又不知所云的文字比較噁心吧。
這樣說也太過分了吧!你憑什麼假設別人會怎麼想呢?我都寫得這麼認真了,難道 ikuka 會沒辦法感受到我對她真心的祝福嗎?
你又憑什麼假設別人會怎麼想呢?搞不好 ikuka 很喜歡蟑螂啊。搞不好他除了是專業的日文老師,也是業餘的昆蟲學家也說不定。例如有名的小說家,《蘿莉塔》(Lolita)的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就很熱衷研究昆蟲。據說他在已經出版十幾本小說之後,還跑去哈佛大學的比較動物學博物館,輪十四小時的班,研究蝴蝶的生殖器……
不要再說了……
研究昆蟲怎麼了嗎?難道你不知道 ikuka 最喜歡的是《名偵探柯南》嗎?難道你不知道,對偵探來說,鑑識昆蟲學,是昆蟲學的重要的應用嗎?難道你不知道,可以從屍體上的蟲來推測死亡時間嗎?
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我就是覺得你講話的內容越來越噁心了。什麼屍體上的蟲……什麼小說家跑去研究蝴蝶的生殖器……你現在說的這些不是這次同樂會的主題,是上次的主題「有趣的小知識」吧?你該不會想告訴我,說什麼「現在能偶然把這幾個不同的主題瞎扯在一起,也是某種概念的一期一會」吧?
難道不是嗎?我們還可以聯想到最近由 ikuka 提起而引發部落格圈很多人跟風的「大人字體」問題。除了即興音樂、舞蹈之外,幾乎沒有什麼比手寫字、書法更一期一會的藝術了吧?例如你喜歡畫油畫的話,可以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慢慢修也沒關係。但是書法一瞬間一個筆劃寫下去,無論好壞,都無法重來了。如果你看過古時流傳下來的一些著名的字帖,會發現其中不乏寫錯之後塗改的地方。有的直接把錯字塗掉,有的會在字的旁邊加小點,也是刪去的意思。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生命力,難道不正是手寫字迷人的地方嗎?雖然我不像 ikuka 一樣會說日文,不過也聽說過日本有一句話叫「弘法にも筆の誤り」,意思是就算是弘法大師(空海)那樣的大書法家,也會寫錯字。事實上,故宮南院現在恰好在做「錯字書法特展」,其中還展出了孫過庭的〈書譜〉。你知道,空海與孫過庭,兩個人的字基本上都是學王羲之風格的……
所以你現在是堅持要繼續說有趣的小知識嗎?還是你在幫故宮打廣告?
我是在說一期一會啊。你想,幾百甚至上千年前的字跡,要輾轉流傳到今天,有多困難?其中有很多作品其實是當時人們彼此所寫的書信。古人之間日常的一期一會,歷經了無數的偶然,讓我們今日也能與他們相會。還有比書信更偶然的,例如張旭有名的〈肚痛帖〉,內容寫的是作者不知什麼原因,忽然覺得肚子很痛。如果不是因為當時恰巧肚子痛,怎麼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呢?可是就算之後肚子再多痛幾次,可能也沒辦法寫得一樣好。如果你是某個書法家的經紀人,應該也不太可能建議他說:「要不要試看看吃一點瀉藥再寫?加油!你能不能成為書法大師就看這個了!」
是嗎?普通的書法家,會有經紀人嗎?
我不知道。但那不是重點吧……
那是重點啊!一般我們想到經紀人,應該都會覺得很世俗、很商業化。與充滿了人文、浪漫、禪意的「一期一會」的概念,似乎有點格格不入。然而若書法家有經紀人,那會是因為他是個滿腦子只想賺更多錢的俗人,才請經紀人的嗎?還是正好相反,因為他完全不想管賺錢的問題,所以才把問題都丟給經紀人呢?抑或是,如果沒有一個經紀人當夥伴,他會無法承受創作上的孤獨嗎?又或者,如果你是一名僧侶,你與其他人之間的羈絆,會增加世俗上的罣礙、妨害修行嗎?還是正好相反?如果連最脫俗的僧侶都無法離群索居,而總是一群人住在修道院裡面,那你現在在做的事情算什麼呢?
我確實是在孤獨地自言自語。但也是在對著 BlogBlog 同樂會的主持人、參加者、乃至對世人書寫著。這既是一種脫俗,也是一種世俗。既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修行。無論一個書法家有沒有請經紀人,那與他的書法都沒有什麼一定的關聯。當一個人提起筆時,他必然已經做出了某種覺悟。他對接下來在紙上運轉的筆、流動的墨充滿敬意。當一個經紀人雙手捧著鈔票,他必然也會敬畏鈔票。他知道那些鈔票到他手裡,只不過是偶然,又不只是偶然。他會尊敬那些在他之前或之後拿到那些紙鈔的人們。一個真正的書法家,如果請了一個經紀人,絕非因為只是把他當成賺錢的工具,但他也不會看不起賺錢的工具。一個對錢財失去敬意的書法家,我們無法相信他還能對筆墨保持敬意。這種敬意,無論是何種藝術、何種領域都是一樣的。如同一名真正的攝影師,會知道何時必須以不按下快門,來表示他對世界的敬意。當他學會放下相機,以自己雙眼看到真實的世界,才表示他有資格拿起相機。同樣的道理,也許你現在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與人相會,如果就這樣把「一期一會」這種認真的主題隨便亂寫,讓你感到不安。這只不過是因為你沒有學會尊重自己。如果你的故事是與蟑螂一期一會,有何不可?
除了蟑螂,不是還有與夕陽邊的雲相會嗎?為什麼不說一下那片雲呢?
一般不是都說某某事情「於我如浮雲」嗎?《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說浮雲是「比喻不足掛心或重視的事物」。何不說「於我如蟑螂」?顯然人類對蟑螂的關心,還勝過浮雲。雲太飄忽不定,所以我們已經習慣他們的來來去去。而且除非你正在駕駛飛機,否則雲往哪裡飄,與你的路徑可以說不只是比喻上,而是現實上真的是兩條不相會的平行線。事實上,所有天上發生的現象,本來就大多與人們的生活無關。例如有人說:在時鐘還沒發明、普及之前,人們的時間觀念跟現在很不一樣。如果每天白天與夜晚的長短都是變動的,我們很難去計算固定的時辰。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確實有點道理。所以,當有人告訴我:「你應該在固定的時間吃飯睡覺!」我就會想:沒有固定時間會怎樣嗎?以前的人連固定的時間都還沒發明,那他們是怎麼活的?(這只是我的抱怨,不是醫療建議。)⸺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某種一期一會。比方說,如果沒有時鐘的話,你會用「一炷香的時間」或「一盞茶的時間」來計時,每次一炷香、一盞茶的時間都會略為不同。這種計時的方式是身歷其境、親手操作的,也是無法完全掌控、預料的,不是永恆不變、脫離現實的抽象概念。蟑螂之所以令我們感到噁心,是因為他們身上同時充滿了生命與死亡,是與我們切身相關的。雲卻不一樣。雲沒有生命,也不會死亡。雲所擁有的超越生命、脫離現實的力量,可以使我們感到平靜,同時也是令人畏懼的。我們會對蟑螂表示敬意,可是卻對雲表達了(某種意義上)更高的敬意。因為雲既不需要,也不會接受我們的敬意。
但是相信萬物都有生命,難道不是人的天性嗎?
確實。既然人的一生,本來就是自己與世界、與其他人和整個宇宙的一次交會,那麼人類所做的所有事情,當然都不會脫離他的生活。我們總是喜歡把雲看成蒼狗,又把遙不可及的星星想像成各種生動的星座。如果 ikuka 的生日在七月,搞不好他是巨蟹座。據說巨蟹座代表的巨蟹,是一隻被英雄海克力士打死的怪物,死掉之後被放到天上變成星座。或許你遇到的那隻蟑螂,在被打死之後,也會被放到天上也說不定。你說那隻蟑螂被丟到馬桶沖掉了,但是你知道嗎?其實在中國天文學中,天上就有代表廁所還有屎的星官。搞不好蟑螂星就在那附近。你何不趁著現在涼爽的夏夜,走出戶外,仰望星空,去找那隻蟑螂呢?
最近幾天的天空確實很美,但你的有趣小知識騙不到我……天廁與天屎是冬季星座吧?
說到天文,我們可以再補充幾個冷知識:
- 巨蟹座的形象通常是螃蟹。但其實巨蟹座也很常會被描繪成螯蝦(lobster)之類的動物。例如在文藝復興時期版畫大師杜勒(Albrecht Dürer)製作的星圖中⸺在一五一五年。據說這是西方世界第一張印刷的星圖⸺巨蟹座就是一隻螯蝦。另外,據說古埃及人不把巨蟹座看成螃蟹,而是糞金龜,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神聖的昆蟲。
- 天屎星在《史記·天官書》中寫作「天矢」。以「矢」表示「屎」似乎是個常見的通假字。依照《史記》的說法,如果天矢是黃色的,是一種吉利的徵兆。若呈現青色、白色、黑色,則為凶兆。
杜勒星圖中描繪的巨蟹座。裁切自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圖片。
順帶一題,圖中的圖案與肉眼在夜空中所見的星象是相反的,視角是從天球外面往裡面看。這在以前似乎很常見,大概與天球儀悠久的歷史脫不了關係。不過現代應該很少人會這樣畫。
有些中國人喜歡引用「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這句話來顯示他們的遠大,尤其時常用來讚揚中國的太空任務。殊不知古代中國人在星辰中看到的是廁所與屎。
最近台灣又到了縣市長選舉的時候。我總是想到,上次台北市長選舉,民進黨的候選人陳時中提出公共廁所設置免治馬桶的政策,當時有一篇叫〈首都市長變成馬桶之爭〉的媒體投書是這樣批評的:
我以為首都市長侯選人會討論台灣未來的路線,兩岸關係,美中台三角關係,畢竟首都市長距離總統僅一步之遙。沒想到現在的首都市長流行談馬桶。⋯⋯談到這個議題,我只有一陣噁意上心頭。台灣政治除了馬桶沒有其他可談了嗎?進步的台灣,進步的社會、進步的人民,墮落的政治人物,嗚呼哀哉。
從看到這篇投書,一直到四年後的現在,每次想起來還是讓我覺得忿忿不平。或者應該說⸺糞糞不平?陳時中未必是好的候選人,其政見也未必是好的政見。但是這篇投書批評的不是候選人或其政見,而是認為馬桶不重要,認為馬桶不值得首都市長候選人去談、不值得社會大眾討論,甚至暗示談論馬桶是一種低俗。這種論點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老實說,我是真的無法理解,原來這個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認為國際關係比馬桶重要。屎尿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東西,但是我們都知道,就算不喜歡,也是極其重要的事。其實那與我們對國際關係的態度是一樣的:如果可以選,我們通常想離屎尿遠一點。同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不想討論國際關係。無論是什麼國家、什麼政治立場的人,通常都會這麼想吧:「如果不是因為邪惡勢力一直想作惡,我們也想回家、好好生活就好。」可是顯然有的人偏偏就不這麼想。他們不想回家好好生活,因為好好生活意味著吃喝拉撒睡。對他們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比吃喝拉撒睡更無聊、更低級的東西。
我很想說:「這種看不起馬桶的觀點,才是最噁心的。社會充滿這種看不起馬桶的人,才是最大的悲哀。」但是我不想用「悲哀」這個詞。他們之中有不少遠比這個詞所暗示的更平庸、更邪惡。我們不應該被他們的說詞迷惑。我們應該認清,潛伏在我們之間,整天只顧著幻想星辰大海,卻輕視屎尿的人,是全人類最大的敵人。或至少,是茶道的敵人。我們之所以不敢忘記茶道所說的「一期一會」,必然是這個緣故。即便我對茶道一無所知,仍然敢如此大言不慚。因為我確信,如果有哪個號稱茶道愛好者甚至大師的人,高談「一期一會」之類的大道理,可是卻對喝完茶、吃完點心之後會用到的馬桶無所用心甚至嗤之以鼻的話,那不可能是真正的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