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說中文為什麼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愚蠢2

去年的我：「我以後要多用中文（來寫部落格）！」今年的我：「多用中文，結果中文沒有變好，反而英文變差了。崩潰！」這種東西感覺應該配一張哏圖，但我對網路迷因沒什麼研究，所以，親愛的讀者，請你自行想像吧。總之，要多寫中文，是當初開始寫部落格的一個宣言，也是這一段時間對我來說很大的改變。

說中文或用中文寫作的時候，時常面臨到的一個最大的問題是：我本來讀書就不多，而其中又滿大一部分是英文的。表面上看起來，多接觸英文的資料很合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會提倡：「英文要學好，才能吸收世界上的各種知識。」這當然沒錯。問題是要輸出中文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自己完全講不出話，有太多基本的詞彙連中文翻譯是什麼都不知道，令人感到狼狽不堪。

畢竟中文是我們現在日常生活所使用的語言。無論喜不喜歡，現實就是如此。這大概是提倡學多國語言的人的一個盲點，或者其他人會被他們迷惑的點：不是每個人都是什麼縱橫天下的大商業家、大學術家、大旅行家。大多數人一輩子就是生活在特定的一個區域，面對的就是這個區域的人。畢竟人類是活在實體世界的生物。多接觸外語當然很好，然而回頭面對的還是自己身邊的人與環境。

更廣泛來說，這也可以說是所有 book learner 都會面臨的問題，甚至可能常常會鬧笑話。例如記得以前讀《別鬧了，費曼先生！》，看到費曼提到他小時候看書自學物理學，結果後來在跟別人討論的時候，把白努利（Bernoulli）的名字唸錯。牽涉到翻譯的時候，問題更嚴重。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夾雜原文甚至自創翻譯，但溝通的重點是必須切合聽者的需求，而聽者的需求是很破碎的。

如果雙方都是相同的背景，尤其如果都很專業、都是同一套教育體系訓練出來的話，溝通自然無礙。反之則困難重重。這大概也是翻譯書籍的時候需要專業審定的原因之一，不只為了不要誤解作者的原文，也要確保譯文符合讀者的習慣。然而，有些領域的發展不夠成熟，或是沒有在當地形成獨立的傳統，則不一定有可以引用的慣用翻譯。有時的情況又很微妙，例如時常可能會有一小群人，在某些場域中佔據了專業的權力。當然我們會說，不在這個傳統內的人不專業，一望即知。但是這種不專業本身並不表示什麼，因為掌握權力的人自己不一定有足夠的正當性。

以台灣而言，情況又更複雜。台灣的許多知識傳統，正面臨被中國或其他地方的知識傳統取代。這甚至跟政治沒什麼關聯，也不是哪些習慣比較好的問題。我想說的問題是文化的傳承與割裂。例如我們在看以前的學術、藝術的時候，往往會從地域的角度去分析不同流派。這類流派在現代社會當然還是存在，但是流動性大概更勝以往吧？

回到部落格的主題，對我個人而言，在部落格文化中，80×15 的小貼紙是很重要的傳統。甚至我很想誇張地說：沒有小貼紙的部落格，根本不能叫部落格，只不過是有很多文章的網站而已。但是看來看去，至少在 BlogBlog 同樂會的參加者中，也很少人在用這個尺寸的貼紙。甚至很多人已經不把貼紙稱為貼紙。無論如何，這在我個人主觀的情感上來說，就是象徵著一種傳統的斷裂。

有人說，有些人拋棄主流平台，回去寫部落格，可能只是出於某種懷舊的心態。雖然我一直很想強力反駁「只不過是懷舊」這類聽起來很 dismissive 的說法，但是事實似乎就是如此，無法反駁，也無須反駁。我確實就只是懷舊而已。比起看現在的部落格，我甚至更喜歡瀏覽二十年前的存檔。甚至前陣子還故意把部落格的字體稍微調小了一點（雖然結果還是偏大），希望能帶來一點點復古的風格。但是就結果來看，真的沒什麼用。無論是內文還是網頁設計，我還是抓不到那個感覺。

也許是我自己境遇的問題，也或許是因為整個社會的氛圍跟以前不太一樣。也有人說：「每個時代的人都覺得自己在世界末日。」雖然，但是現在如果回過頭看以前的年代的人所留下的東西，搞不好會發現各個時代的氣氛真的很不一樣。有的年代的人顯得很沮喪，或很頹廢，或很憤慨。但是也有些年代的人，顯得很有蓬勃的朝氣。在我看起來，二十年前的部落格圈，似乎就是很有朝氣的。

所謂朝氣，大概指的是某種生命力。或是從心理的層面來說，是某種希望。但是不只是希望。有時候希望其實反應的是一種負面的東西。例如，如果你說：「在痛苦這麼久之後，終於看到希望。」或是：「雖然有痛苦，但是希望的成份更大。」其實你的情緒多半還是在痛苦的陰影中的。朝氣完全不一樣。朝氣是一種幼稚。之所以懷抱希望，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感受過痛苦甚至恐懼。因為一切都是新生的。晚上不睡覺的人看到日出的時候感受到的希望，與早上睡醒看到日出的人的希望，大概是截然不同的。

至少現時在我的部落格中，應該是很難感受到任何生氣的吧。甚至我的文字常常可能是有點在生氣的。雖然我堅稱自己心裡沒有怨恨，沒有憤世嫉俗，也許我的暴戾之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虛無。不是火星征服一切的暴力，而是土星荒涼的冷酷。可是，其實也不全然如此。回顧部落格上的文章，當我寫到狗或青蛙的時候，文字似乎也隨著稍微變得有點可愛了。也許這就是「說中文為什麼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愚蠢」的答案。因為我「無時無刻都自覺是愚蠢的」。因為我明明可以多去看這個世界上那麼多可愛的狗或青蛙，卻愚蠢地選擇在這裡自說自話。

這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