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沒靈魂的新工具」的問題

看到 Wiwi 今天的文章〈沒靈魂的新工具〉,說:

那些拿著「沒靈魂的字體」,摸索出新的排版、出版方式的人,最後改變了全人類的閱讀習慣。(你現在每天看到的文字,是手寫的多還是印刷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印刷字都沒靈魂嗎?)

我很想說:對啊!超沒靈魂的!而且自從有了數位出版之後,還越來越沒靈魂!

就舉跟我的部落格最貼近的例子來說:以前的印刷排版,有很多是直書的。可是現在網頁用直排的人卻很少。順道一提,其實我很想發起一個 webring,加入的條件是網頁的書寫方向必須是直排。名字可以模仿部落部落俱樂部,叫「直排輪俱樂部」。這個名字實在太合理了,簡直像上天在告訴我這是一件應該去做的事。但是這種事情也滿麻煩的。親愛的讀者,如果你可以幫我把這個想法拿去付諸實現就好了!不知道總是想把事情丟給讀者去做,算是無私還是懶惰?

有人會問:「難道直書就一定比較有靈魂嗎?」當然不是。「有靈魂」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定義。我個人可能會這樣解讀:「有靈魂」的意思很大程度來自主體性或獨特性,而主體性本身也隱含某種獨特性。雖然獨特性本身或許未必是靈魂絕對的充要甚至必要條件,但如果每個東西都長一樣,通常我們不會說它們很有靈魂吧?如果因為電腦排版技術的限制,導致直書較少人使用,從結果來看,世界上排版的多樣性確實比以前減低不少。

雖然機械化本身也有機械化的美感,但是如果只有機械化,而且只有少數幾種姿態的機械化,似乎很難說是有靈魂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印刷術確實在本質上就是沒有什麼靈魂的。事實上,許多經典印刷品正是因為模仿手寫,而為人稱道。例如被譽為日本出版史上最美的書的嵯峨本,竟能用死板的活字印刷製作出流暢的草書。四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恐怕依然沒有能與之相媲美的草書字型。在西方,也有 Grecs du roi 那種華麗的字體,與嵯峨本同樣有許多模仿手抄本的連寫字。人類對手寫體的執著是如此深,以至於現在的字型技術,已經進步到可以把整個語言模型放到字型中使用。這種技術原本的目的,很大部份正是為了能在電腦上復刻複雜的波斯書法。

那些還只不過是基本的字型設計。如果要說版面的話,問題就更多了。比方說,如果看傳統紙本的報章雜誌,我們會發現頁面的排版是很多樣的。每一頁的文字框,欄位的大小、數量,甚至形狀、方向,可能都不一樣。圖片與文字之間,也有很緊密、很獨特的配合。反觀線上的數位出版物,真是無聊透頂。永遠就是上面一張長方形的圖片,下面一個長方形的文字框。

誠然,我現在說的這些與 Wiwi 原文想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一致的。不同媒介或工具,不必然會導致某種結果。舊工具未必是神聖的,而新工具如果妥善利用,有可能創造與舊工具一樣好,甚至更美妙的結果。但是⋯⋯那種狀況似乎不太常發生。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無論是因為工具本身的特性本身缺少靈魂,或是要做到有靈魂本來就不容易。而且重點是,就算是利用工具,我們也總是在反抗工具。這種反抗從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可以說是藝術的本質。

以 Wiwi 提到的錄音技術而言,確實錄音技術(甚至合成音樂)創造出了屬於這些工具的獨特藝術風格。可是最為人稱道的音樂,恐怕仍然是聽了讓人有如親臨現場的錄音。錄音的技術發明至今,昂貴的現場演出不只沒有消失,還更蓬勃發展,現在反而很難光靠賣錄音賺錢。這應該不只是一時的流行,而是某種更根深蒂固的東西。甚至我想到的是:其實相較於人聲,樂器本身就是一種「沒靈魂的新工具」。直到今天,音樂的本質,很大程度仍然只不過是數萬年如一日地一群人類聚在一起唱歌,而非使用樂器甚至錄音。

所謂「本質」,大概也與「靈魂」的概念相去不遠。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運用工具的人有時會迷失在工具上,脫離本質,而顯得沒有靈魂。或是俗稱的「當你拿著鐵鎚,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像釘子」。或者,更正向或精確地說,脫離本質的工具,也有屬於它們自己的靈魂,但終究是與我們的靈魂不一樣的東西。

所謂「本質」,可能就是,例如以前好像在網路上看過⋯⋯應該是海飛茲(Jascha Heifetz)授課的影片?記得影片中的老師說的意思是叫演奏的人要記得,巴哈的這個曲子是一首舞曲,要有舞曲的節奏感。其實這種說法有點奇怪。畢竟舞曲可能只是一種表面形式,並非真的可以拿來跳舞。就算創作時是舞曲,也不代表今天不能用其他風格演奏。類似的問題在各個藝術領域都很常見。例如莎士比亞,本質上應該就是要在劇場裡被演出、觀賞的嗎?如果當成文學作品來讀,是否不太對?可是到底不對在哪?可能也有人覺得他現在的本質就是書本上的文學。無論選擇如何處理,無論是順從還是反抗,作品的本質似乎都是藝術家與觀眾無法避免的課題。

在 Wiwi 舉的第三個例子,數位攝影,他引用了著名攝影師 Sante D’Orazio 說的「數位少了一種情感。數位只有表面。底片才有深度」,並評論道:

數位相機剛普及時,大家還不懂數位攝影的色彩管理和後製流程。當年一定出現過超多天空過曝、膚色像殭屍,白平衡藍到像在冷凍庫裡拍的照片。

但許多說「JPEG 裡的畫素沒有靈魂,我堅持用底片」的人,拍出來的照片裡,也未必找得到數位相片缺少的靈魂。

反而是,那些善用「沒靈魂的感光元件」,以高感光度、高速連拍,捕捉到以前拍不出的完美瞬間的人,改寫了攝影的規則。(你現在每天看到的照片,是數位的還是底片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數位相片都沒靈魂嗎?)

這一段講的稍微有點奇怪。其實檢視一下報導的原文,會看到 D’Orazio 所要表達的,正是批評數位攝影的過度後製、過度完美。他在另一個專訪中所說的更明白:

很多時候你從某個特定角度拍攝,覺得很天才。然後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你嘗試另一個角度,拍了兩張就覺得不好,便回到之前的地方。結果你有五百張那個你認為好多了的角度,還有兩張你嘗試的角度,而那兩張是最好的。或者最後一張出錯了,有瑕疵,而那個瑕疵讓它變得獨特。用底片拍攝時很常發生那種情況,底片提供了更多美好的技術瑕疵。

〔⋯⋯〕我總是告訴別人:學會如何停止思考。一旦拿著相機開始思考,你就失去了畫面。如果你有時間思考,畫面就沒了。我曾經告訴一些很有名的畫家這點,結果他們就從拍出爛照片變成拍出很好的照片,因為他們理解。他們已經在自己的畫作中這麼做了,他們發覺可以在自己的攝影作品中這麼做。我覺得這適用於每種藝術形式;舞蹈跟音樂。停止思考。你所有的思考都是在中間,愛思考多少都可以。但一旦開始做,就停止思考。去感受。一切都是感受。都是感知。那就是你與未知之間連結的語言。一切都是一種感官上的東西。那是你唯一擁有的連結。

雖然我對攝影沒什麼研究,但是 D’Orazio 對攝影的理解跟我一直以來的想像滿接近的。之前很多人說到 AI 之類的新科技會如何取代舊科技的時候,都會提到攝影取代了(或沒有完全取代)繪畫。我倒是覺得,AI 與攝影豈只是不相似,應該可以說兩者的性質根本是完全相反的吧?攝影的型態是一種很直接的記錄,所記錄的是人很直接的經驗。這種記錄中,「思考」、「智慧」的成份是很少的。如果說人的思考,與人工智慧運作的原理,在資訊上都是一種壓縮的過程,都是把學習中輸入的原始資料轉化成更有效率、有條理的形式,那麼相較之下,攝影所留下的應該更接近沒有壓縮的原始資料吧?

其實對我個人來說,我還滿討厭思考的。甚至有時我會想:如果自己那麼討厭思考,如果攝影確實與不思考比較接近,為何我平常幾乎沒什麼在攝影?為什麼不拿著相機到處拍呢?為什麼我的部落格上連一張照片也沒有?如果多從事攝影,是否會帶來某種現實戰勝思考、非理性戰勝理性的快樂?

販賣思考的人總是有些話術。像是「你以為○○有那麼簡單嗎?」或是「你以為只要○○就可以××嗎?」乃至「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還在○○嗎?他們早就已經××了!」所以他們會說:你以為你隨便拿著一台傻瓜相機在那邊拍來拍去就叫攝影嗎?就能當攝影師嗎?其實我們大可輕易的反駁:對啊,不然呢?可是我們⸺或至少是我個人⸺總是被牽著鼻子走。

對啊,攝影怎麼可能只是拿著相機拍來拍去?要攝影的話,必然有一定的條件,可能是天份、努力,甚至是環境、出身背景。當然也要了解幾百年來的攝影歷史、攝影理論,更要掌握最新的攝影資訊,包含流行的設備、技巧、市場趨勢,以及數不清的不可不認識的人物與他們的作品與思想。如果要憤世嫉俗的話,其實就連那種「不要管那麼多,照著內心的感覺去做就好」的性靈派的反理論論本身也只不過是另一種理論而已。當然,這些東西在本質上都與照片無關,但是誰說攝影的本質就一定是拍照呢?難道我們不是經常忘記這一點嗎?

所以,為什麼我不攝影?我想,就跟所有我沒去做的事情一樣,答案如果不是單純的「因為我忘了可以做這件事」,應該就是「因為我不敢」。儘管攝影在所有的藝術種類中,可以說是最貼近未經思考的現實世界與感官經驗的東西之一,但是我只不過是一個凡人。凡人與藝術家的區別,恰恰就是凡人缺乏面對現實的勇氣。我大概甚至連承認這點的勇氣也沒有,所以才把一切怪罪在販賣思考的人身上吧。然而,這應該就是我們崇拜藝術家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敬佩他們自己的勇氣,更重要的是感謝他們給予我們的勇氣。那就是他們高貴的靈魂的表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