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雖然沒錢沒勢但只要看到世界上有很多有錢有勢的人每天吃香喝辣就心滿意足了
「自然」就是最好的自動化。⸺這是我之前在〈我不知道自動化是什麼〉中提過的觀點。比方說：如果老天自然就會下雨，人類就不必花費力氣去建置自動灌溉設施。可是這樣說起來，「自然」也是自動化愛好者最大的敵人。比方說：如果老天自然就會下雨，人類就不必花費力氣去建置自動灌溉設施。親愛的老天爺！請問祢下雨的時候，有考慮過科技愛好者的感受嗎？祢害他們的人生突然變沒意義了欸！太殘忍了吧！
所謂的「自然」，甚至不僅限於大自然，也包含人類社會的自然。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社會的市場經濟真的那麼有效率的話，那麼大家什麼也不必做，只要一切順其自然、搭便車就好了。這不就是金融的意義嗎？畢竟如果我很英明神武的話，何不自己直接去經營各種行業就好？為什麼還要把錢借給別人或是投資到別人的公司？人類不用研究核融合，因為上帝已經發明太陽了。人類也不用研究太陽能，因為上帝已經發明植物了。就算是上帝沒發明的東西，例如微積分，但上帝不是還創造了牛頓與萊布尼茲嗎？我不會微積分，那也無所謂。該會的東西，總是有別人會，不就好了？
也許有人會抗議：「如果你會微積分，可以去華爾街工作。如果不會微積分，也可以去街上⸺當街友。難道那是你想要的嗎？」此話或許不假，但不是很多人失戀的時候都這樣說嗎？「雖然她不愛我，但是只要能看到她過得幸福，我就開心了。」既然世人都可以有那樣的想法，那我為什麼不能說：「雖然我沒錢沒勢，但只要看到世界上有很多有錢有勢的人每天吃香喝辣，就心滿意足了。」聽起來有點荒謬，可是我好像真的是這樣想的。所以我對很多有錢人最大的不滿，就是他們太不懂得享受人生了。
我不是有錢人，何以知道有錢人不享受人生？光是從他們很有錢這點就看得出來。忙於享受人生的人，不可能費心追求財富。如果累積了很多財富，表示努力所換取的收入遠大於拿去換取享受的支出，那麼至少以金錢來衡量的話，付出的努力顯然遠大於交換到的享受。更何況，享受遠比賺錢容易。建立事業需要資本，而世界上多數的享受，卻多半是廉價甚至免費的。八月 BlogBlog 同樂會的主題是茶道說的「一期一會」，在此也可以舉另一句茶席間的禪語：「誰家無明月清風。」無論是以宮殿為家的帝王，還是以天地為家的街友，誰家無明月清風？誰家無明月清風？許多人卻仍然在財富與權力中苦苦掙扎，而未嘗留心於明月清風，或其他免費的快樂。關於這個問題，我之前是這樣說的：
說到 privilege 的話，只會讓我想到，書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之一。
大家都可以免費到圖書館看書。如果哪天你變成了世界首富，不好意思，你的書房裡放的還是跟圖書館一樣的那幾本書，甚至你的藏書還比圖書館少。奇怪！你都努力工作一輩子，賺了幾千幾百億了，你能看的書居然還比不上那些無家可歸的街友。
如果拿其他廉價的商品來比較，例如：乾淨飲用水，大家基本上都喝得到，不過有錢人可以喝到更高級的水。或是免費的夕陽，大家都看得到，不過有錢人可以佔到比較好的位置去欣賞。問題是，有錢人有辦法讀到比較高級的小說嗎？他讀的《理想國》，有比較理想嗎？他讀的莎士比亞，有比較殺嗎？
雖然，無論是累積財富還是享受明月清風，也都不乏有人去做。這個世界上的有錢人與街友都已經太多了，不差我一個。對很多人來說，「世界上還沒人做到過」可能是比其他報酬更能驅使自己去做事情的誘因。反之，很多人看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被別人搶先做完了，會覺得很沮喪。雖然我有時也會這樣想，但是更常想的可能是：為什麼不能別人都剛好想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好了？那該有多好！我就不用那麼累了！
現在也有人說：「有了 AI 代理人，可以把很多事情丟給 AI 去做，就不用那麼累了。」但我想問的是：把事情丟給 AI ，跟把事情丟給其他人，甚至丟給大自然，有什麼不一樣嗎？誠然， AI 可以依據每個使用者希望的結果去做。然而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你希望發生的結果沒有自然而然地早已經發生，是否代表沒有必要發生？不應該發生？不可能發生？抑或是，其實已經即將要發生？甚至最有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其實早就發生了，只是因為孤陋寡聞，沒聽說而已（這種狀況有時被稱為「重新發明輪子」）。
各種狀況都有可能。但是最常出現的狀況大概是：各種的說詞只不過是人們用來貶低別人、吹捧自己的工具。如果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別人不想做，你一定會說：「正是因為沒人想做，所以我才要做。我是一名創新的領導者。」但是同樣的狀況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你又會對他說：「你太無知了。這些東西早就有一堆人在做了。」或是：「你太天真了。既然沒有人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你現在去做，註定會失敗。」好吧，反正不管怎樣，你都有話講。你永遠是對的，別人永遠是錯的。你最聰明，其他人都是白痴，對吧？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聰明，又覺得其他人都是白痴，難怪我會覺得大家都很聰明，只有自己是白痴了。
但也不代表這些說詞沒有道理。不論怎麼想、怎麼做都不對，雖然讓人覺得有點沮喪，其實搞不好只是我的藉口。可能我不是在貶低、打擊自己，只不過是懶惰，所以不想負責、想把事情都丟給別人做而已。認真說起來，我大概連快樂都懶得快樂了。反正不快樂也不會怎樣吧？親愛的讀者，既然你們那麼喜歡快樂，可以麻煩你們幫我快樂就好嗎？什麼？你說你雖然過得不錯，卻還是不快樂？所以你要一直找新的事情來刺激大腦產生快感，因為大腦沒辦法一直處在快樂的狀態？呃，我不是說你的想法一定是錯的，但是我也聽說過這樣的說法：「不會做事的人，應該把機會讓給會做事的人。」你不快樂，是你自己的失敗，不代表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失敗。你不懂得享受人生，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懂。既然你做不到，何不放掉你手上的資源，把機會讓給別人？
除了我自己懶得快樂之外，有錢人顯然沒那麼快樂這一點，大概也是我不能理解說出「其實自己的生活不算差，但是看到更有錢的人，心裡還是產生相對剝奪感」之類的話的人在想什麼的一大原因。每次下雨走在路上的時候（沒錯，我有時也會走在路上），我都會想：「其實有錢人走路也會被水花噴濺到吧？」每次看電視出現奢侈品的廣告的時候，我都會想：「原來有錢人打開電視也只能看這些沒營養的節目嗎？」不禁覺得有錢人實在太可憐了！看到商場內展示超大的一百吋電視，我實在很想問：「買這種電視機的人平常都拿它來看什麼？TVBS 嗎？」
從這類例子，我們不難看出，有錢人往往並非不願意或不擅長花錢，而是真的沒地方可以花錢。舉實例來說：台灣知名的有錢人，郭台銘。今年二〇二六年，他光是從自己創辦的公司領到的現金股利，就賺了一百二十五億。現在一般的台灣人，假設年薪有一百二十五萬的話，已經是中位數的兩倍，算是非常高的收入了。單純用這兩個數字來簡單估計，超級有錢人的財力至少是普通人的一萬倍（我們只保守計算他的這筆現金收入，避免有人說「其實有錢人沒什麼錢，因為他們的錢都綁在缺乏流動性的資產上」）。理論上，郭台銘的消費應該有辦法比一般人放大一萬倍。例如：假設一般人吃一餐要花兩百塊，郭台銘每餐應該吃到兩百萬。但是世界上有那麼多一客兩百萬的餐可以吃嗎？兩百萬都可以開一家餐廳了！
或是拿買房子來說。假如能住到一戶一億元的房子，對一般人而言是極其奢華的。可是如果你是郭台銘，一億元的豪宅，除以一萬，相當於一萬元。換句話說，叫郭台銘去住一億元的豪宅，就好像叫你去住一萬元的房子，未免太欺負人了吧！就算沒房子，睡在中古車上，都不只一萬了。是要叫郭台銘睡車上嗎？反之，要找到對郭台銘而言有一億元價值的豪宅的話⋯⋯不是，你是要叫他去哪裡找一戶一兆元的房子啦！所以，親愛的讀者，不要再抱怨 iPhone Duo 賣太貴了。你應該想：如果一台 iPhone 賣十萬塊，對郭台銘來說，價值差不多等同於十塊。郭台銘真是太可憐了！如果是我努力了一輩子，卻被迫只能用價值十塊台幣的手機，我大概也快樂不起來吧！
有錢人所面臨的窘境，就是經濟學家說的邊際效益遞減。不論再怎麼有錢的人，也只能買到跟窮人們買的差不多的 iPhone。也許他們能用到的規格比窮人的好一點，但是差別實在很小。或許可以把手機表面鍍金之類的，但那只不過是變俗氣而已，根本沒有比較高級。這有點矛盾：假如我是窮人，當然不可能浪費錢去買 iPhone。假如我是有錢人，我還是不會想買 iPhone，因為它不夠尊爵不凡。奇怪的是，實際上，不只有錢人都得意洋洋地用著 iPhone，連窮人們也寧願省吃儉用，只為了存錢買 iPhone。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然而你可能會問：「若你如此看不起 iPhone，敢問什麼樣的裝置才配稱得上是尊爵不凡、高人一等的奢侈品？」當然，這類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你的財力與品味。例如在台灣，如果要說高人一等的學歷，很多人可能覺得是台大。這或許也不能完全說是錯。但若與國際上的名校比較，台大很難說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吧？還有的人，看到了國際名校，卻整天只會汲汲營營於算計排名，更是可笑。這些人不知道的是，所謂的高貴，看的是悠久的血統與歷史，不是一時的數字。算計數字是典型的商人心態，與他們所希望成為的貴族階級的態度是背道而馳的。何謂貴族？何謂血統？有些名犬或名馬的譜系的歷史記載，可能都比一般人的族譜長多了。我們這些平民，在某些方面確實比貴族養的狗還不如。但是我們並不自卑。至於那些只不過是考上台大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除了無知之外，應該也只能說是太過自卑，已經不知道該說可笑還是可憐了。
所以，何謂高級的手機？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地簡單：只要是工廠大量製造的東西，就不可能是高級品。工廠大量製造，完全只是為了產出迎合大眾市場的次級品。貴族所用的高級製品，必然是量身訂做，由職人手工匠心打造。某種程度來說，訂做手機硬體也許還沒有那麼難或少見，更難得的是訂做的軟體。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有哪個有錢人說：「我花了好幾千萬、好幾年，打造出一套自己個人專用的手機作業系統。」
有人可能會想：「現在不是很多人叫 AI 幫自己做客製化的軟體嗎？」但這正反映了我說的商人心態。人們滿腦子只想著追求便宜、快速與效率。所以明明他們一直以來都有能力自己做事，或是僱用專業的工匠替他們做事，他們還是寧可把錢省下來，直到廉價工廠出現，才開始勉為其難地採購一些劣質的商品。就大眾消費市場的邏輯而言，或許不能算錯，然而這不是貴族做事的方式。比方說，世界上最貴族的休閒活動，莫過於打獵。為什麼人類已經畜牧了這麼久，貴族們還要打獵呢？要吃什麼動物，不是用養的比較便宜、比較快嗎？難道貴族們都是白痴嗎？非也。正是因為打獵沒效率，所以貴族才要打獵啊！平民總是以為只要勤勞就可以晉升為貴族，貴族當然也樂於接受這個觀點（至少以可以安撫平民不滿的情緒而言）。然而，勤勞在本質上就是只有奴隸才需要的東西。越是勤勞，反而離目標越來越遠了。
誠然，現在也有很多人，因為覺得勤勞只不過是徒勞，而選擇用投機或投資的方式累積財富。例如 Wiwi 在他以前的文章裡面說，二〇〇七年蘋果剛推出 iPhone 的時候，如果當時不買 iPhone，而是買進等值的蘋果公司的股票，十多年後會增值不少。而如果選擇買 iPhone 的話，用沒幾年就不能用了。
這是一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一直以來，我總是和 Wiwi 一樣，不認為 iPhone 是值得購買的。我從來就不知道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人想要買手機，更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想買 iPhone。明明是沒什麼用又貴到不合常理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人去買呢？可是蘋果的股票就是最好的反證。如果每個消費者都跟我有一樣的想法，蘋果的股價怎麼可能在十幾年間漲了好幾十倍？
現在也有一些批評 AI 的人，說 AI 又貴又沒用，最後一定會泡沫化。乍聽好像不無道理，但我真的很想問：這個世界上又貴又沒用的產品數也數不清，難道它們都失敗了了嗎？如果是這樣，那些科技巨頭早就倒光了。現實是，雖然科技巨頭們的本業，其貴又無用的程度，與它們新推出的 AI 產品相比有過之無不及，但那從來沒有妨礙過它們賺錢啊。正好相反，恰恰是因為販售又貴又沒用的產品，所以才能賺這麼多錢吧！
其實我以前就提過這個問題了。甚至當時還拿「蘋果」當例子。雖然寫的是水果，不是蘋果公司，現在看起來其實是雙關（順道一提，能夠寫出自己都不一定有意識到的弦外之音，也是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其實沒什麼控制權的例子）：
常常問「不吃蘋果會怎樣嗎？」的人，當然也會覺得「為什麼有人要浪費錢去買蘋果來吃」，但是把「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要浪費錢在這種東西上」掛在嘴上的人應該是沒辦法賺大錢的吧，因為要賺大錢就是要能夠讓很多人浪費錢啊。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浪費錢，你要怎麼知道什麼東西會讓別人浪費錢？
我們可以稱之為蘋果悖論：如果不喜歡蘋果的產品，就不會想投資蘋果的股票。如果喜歡蘋果的產品，你的錢都花在買 iPhone 上，也沒辦法買蘋果的股票。所以結論是：沒有人會去買蘋果的股票。可是實際上，蘋果的股票賣得很好。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矛盾。
當然，這個看似有點搞笑的狀況有很多可能的解釋。例如有人可能會說：「沒錯，如果你硬要認真去探討的話，我也承認，也許就理論上來說，花大錢去買手機確實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所謂樹大有枯枝，人多有白痴嘛。重點是，在現實中，只要世界上有足夠多的白痴願意花錢買單，就足夠了。」但是這非常奇怪。如果要接受這個解釋，首先我們必須接受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白痴。光是這點就很難讓人相信。其次，我們還必須接受那些白痴們都很有錢！這跟某些經濟學家們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雖然最有可能的解釋應該還是「大家都很聰明，只有我太白痴」（本篇文章應該就是很好的證據吧），但種種的跡象還是不禁讓人懷疑：某些有錢人的行為有時讓人感覺有點白痴，難道並非只是偶然，而是累積財富在本質上就是一件有點白痴的事，所以越是白痴的人，反而更容易變有錢嗎？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比方說：當 AI 的想法與人類不一樣的時候，專家們僅僅裝腔作勢地將其委婉地形容為價值觀「沒對齊（misaligned）」。為什麼不直接用「愚蠢」來形容呢？傳統上，就連全知全能的上帝，價值觀都必須要跟人類一致。如果上帝做了任何人類不喜歡的事情，還會被說只能在「邪惡」、「無能」、「無知」的標籤之間三選一。沒想到 AI 在人類心目中，居然比上帝還偉大。但是某種程度來說，人們的想法是很一致的。例如當人類毀滅地球的時候，很多人好像也只是說人類很自私，而不覺得人類很愚蠢。也許他們是對的，錯的是我。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自私與愚蠢的差別是什麼。難道我真的太無私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