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片名翻譯的問題3
五月的時候,寫了兩篇文章回應 Alex Hsu 的〈台灣vs中國大陸電影譯名:翻譯不是改名〉。其中第一篇提到《天地一沙鷗》的中文書名是借用杜甫的名句翻譯的。最近剛好看到另外一個借用詩句翻譯的例子: 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超長篇小說 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最早的英文譯本,標題引用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翻譯成「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然而正如同 Alex Hsu 偏好直譯,多數現代人也通常選擇拋棄莎士比亞,改從原文直接翻成「In Search of Lost Time」。
這大概是某種時代趨勢。例如前一段時間好像很賣座的電影,《奧德賽》。必須很慚愧地說,我既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也沒有看過荷馬的原著。但是我們都知道,以前說英文的人,在翻譯這類古希臘文學或神話的時候,用的名字常常不會是從希臘文直翻的,而往往是用拉丁文的版本。所以以前的人們稱呼《奧德賽》的主角,不叫奧德修斯(Odysseus),而是尤利西斯(Ulysses)。甚至提到諸神的時候,也會直接套用羅馬神的名字,例如將宙斯(Zeus)翻譯為朱比特(Jupiter)。這些傳統的英文名稱,應該可以說是直接繼承自古典時代的拉丁語文學的。然而近代的學者卻為了追求「正確」,而拋棄了上千年的傳統。
實際上,這種尊希臘、貶羅馬的風尚,應該是相當廣泛而且深遠的。畢竟科目名稱都叫「希臘神話」了。既然現在一堆人都會希臘文,我們為什麼還要去讀那些用拉丁文寫的不倫不類的東西呢?所以現代人談到神話,只知道《伊里亞德》與《奧德賽》,卻忽略了在文學、藝術上更有影響力的《變形記》。某種程度來說,這大概也算是文藝復興的精神吧?畢竟中世紀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古羅馬的延續。文人在反中世紀、重新閱讀古希臘典籍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反羅馬的⸺無論是哪個羅馬。
當然,對學者來說,無論他們個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最終唯有正確、精準大於一切。但是無論他們再怎麼咬文嚼字,有些傳統翻譯或用語是很難改的。比方說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其實我們知道,柏拉圖的名字,如果從古希臘文翻譯的話,應該翻成「柏拉同」之類的。事實上,現在在歐洲大多數的語言中,似乎都把柏拉圖稱為「Platon」,唯獨英文通常用的是拉丁文化的形式「Plato」,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順道一提,「柏拉圖」三個字,如果用台語唸出來,會比用華語更接近原文發音。但是很多台灣人在說台語的時候,遇到這類外來語,卻習慣用國語唸。甚至也有不少人喜歡直接借用日文、英文。當然我不是說照漢字唸一定比較好,只是很多譯名,華語漢字的發音分明與原文全然不相似,大家還不是用得很開心?為什麼台語用一樣的方式唸,大家就覺得奇怪呢?比如說「紐約」,要追求國語唸起來精準、正確的話,為什麼不翻成「尼烏優爾克」?又例如「瑞士」明明用華語發音完全不通,卻也很少聽說有人主張要改翻成「隨斯」之類的。所以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什麼一致的標準可言吧?只不過是習慣的問題而已。
人的習慣是很奇怪的事情。比方說:佛教的經典。其實以往在中國,佛教文學很多是用十分淺近的語言翻譯、書寫的,甚至被學者當成通俗文學、白話文學的先驅。可是到了現代,卻反而很少人用現代的口語翻譯佛經。當然,這一定與許多大乘佛教經文內容本身帶有的聖典崇拜觀念有很大的關係。對多數一般大眾的信徒來說,經書是拿來抄、拿來唸的,不是拿來讀內容的。另一方面,雖然以前有人把基督教的聖經翻譯成文言文(例如所謂的文理和合本),現在卻幾乎沒有人使用。現代的基督徒,就連用傳統中國書法節錄聖經的時候,通常用的都是官話白話文版本。事實上,基督教書法可能是現在一般人日常最容易看到用毛筆字寫白話文的地方之一。
雖然我沒什麼資格給建議,其實我覺得佛教徒應該捨棄傳統經文,改用現代語言重新翻譯、註釋佛書,而基督徒則不妨嘗試多用文言文。畢竟佛教的哲學理論中有一些比較微妙的地方。如果不用白話文解釋,實在太難理解。而基督教的經典,敘事的成份比較多。用白話表達,雖無損其要旨,未免略顯平淡。若使用文言,也許會更為莊嚴。雖然現代人大多不喜歡擬古的翻譯,但除了覺得做作之外,主要還是是因為我們覺得看不懂。以宗教經典來說,刻意地稍微營造出一點做作、看不懂的感覺,不一定是壞事。所謂「神秘」,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順帶一提,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很多人都認為學校教的知識應該要「貼近生活」、「實用」之類的。很多知識本身就已經夠枯燥乏味了,結果你居然又把它生活化,就連一些本來很有趣、很令人驚奇、甚至很偉大的事情,都被你搞得變瑣碎、無聊了。不知道為什麼,每年大考之後,新聞總是要說:「今年題目很活潑、很生活化,甚至融入時事議題⋯⋯」時事議題到底哪裡活潑、哪裡有趣了?好吧,是我的錯。畢竟不覺得時事議題有趣的人,是不會去做寫新聞稿的工作的,所以他們當然也只能稱讚融入時事很棒了。就像是用有趣小實驗吸引人們去學習自然科學的人一樣。你們為什麼不用科幻小說、思想實驗去吸引人呢?不是比較有趣嗎?做什麼無聊的小實驗,光聽就覺得很麻煩,甚至感覺好像有點危險,一點都不好玩。但那也只是我個人的偏好而已。
說到教育,總是讓人想起國文教育中文言文佔比的爭議。正如同片名翻譯等語言習慣上的不同總是涉及到政治,教育的問題也總是無可避免地牽扯到文化上的戰爭。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但既然有翻譯這種東西,其實就表示語言與文化不一定完全分不開。例如:就算你是禮義廉恥的愛好者,也不一定表示非學文言文不可。你也可以主張,學校應該廢除文言文,把原本的課文全部改為翻譯成白話文的版本。這樣要向小孩灌輸傳統思想,不是比較容易嗎?不然小孩拼死拼活死背了老半天,卻完全不懂內容在寫什麼,難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反之,就算你覺得國文課應該教文言文,也不代表只能教無聊的中國文學。事實上,近年的課綱確實納入了一些台灣本土的文言文內容。但是光這樣還不夠勁爆。如果你是個頑固台獨份子,何不主張國文課本多收錄一些日本人用文言文寫的漢文、漢詩?包准叫那些仇日的統派活活氣死!
在之前的文章中,我說自己很喜歡《愛很真水很深》這個不只雙關還押韻的片名。最近看到一個更厲害的片名翻譯,是一部叫 As Above, So Below 的恐怖片。中國一如既往地翻成光看片名就讓人想打瞌睡的《地下墓穴》,台灣的片名則是乍聽有點莫名其妙、感覺很神秘的《忐忑》。仔細一看,會發現譯者其實是用「忐忑」兩個漢字中「上」與「下」的部件對應原文的「above」和「below」。如此巧奪天工、絕無僅有的設計,實在是太神了‼而且「忐忑」的意思,似乎也與恐怖片想傳達的令人惴惴不安的感覺十分吻合。雖然我沒看過這部電影,所以也沒辦法真的評論就是了。
如果要說到與原文差距很大的標題,一個歷史已經超過百年的例子是福爾摩斯系列《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的文言文譯本,標題竟然被改成《歇洛克奇案開場》。親愛的讀者,如果你不知道文言文版的福爾摩斯長怎樣的話,我可以節錄一小段給你看:
司丹佛爲余引見,曰:「此爲華生醫士。」歇洛克謂余曰:「先生無恙?」然握手時,爲力絕巨,不圖瘦瘠之腕,乃復有此。謂余曰:「若從阿富汗來耶?」余大驚曰:「先生何由知之?」歇洛克笑曰:「今且勿言。⋯⋯」
有人主張,英文課應該讓學生讀有趣的《哈利波特》,而不是無聊的莎士比亞。那麼國文課何妨讓學生跟著福爾摩斯學文言文?至少應該比什麼禮義廉恥有趣多了!
我是很認真的,不是開玩笑。我自己的文言文就很爛。在節錄上面這段文字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看不懂「不圖」是什麼意思。查了一下,這個詞其實在《論語》的知名段落中有出現過:「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隨便花五分鐘的時間節錄這一小段,居然就能學到在學校上了這麼多年課沒學會的東西,如果當初國文課讀的是《歇洛克奇案開場》,我的文言文現在大概好上好幾十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