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台灣與香港中文的問題
看到 nightside 的貼文說:
HBO因為一名台灣民眾的投訴,撤掉了香港中文翻譯字幕。……連結這篇文章,絕大多數篇幅在論述重視不同語言版本翻譯的重要性,我很贊同。
我想到的是,中文維基百科目前有八種變體:简体、繁體、大陆简体、香港繁體、澳門繁體、大马简体、新加坡简体、臺灣正體。免費的東西都可以有這麼多種,而那些賺了數不清的錢的商人卻只提供一二種,大家就要感恩戴德,還得跟他們說辛苦了,真是不容易,我體諒你們的商業考量。
明明翻譯是如此廉價的東西,甚至有無數愛好者會願意免費提供高品質的翻譯,他們還是要省。與其說是省,大概只是不在意。為何不在意,大概是多數人本來就不在意。很多人的語言學常識薄弱,不只是一般人,就連一些教授語言的專家自己都不一定有現代語言學的概念。不在意的人與在意的人彼此嗤之以鼻,在意的人也各執己見,大家的力氣都浪費在無謂的互相攻訐。明明只要付出那麼小的成本就可以做到的事,明明這個世界大到可以同時實施各種不同的意見。
nightside 寫道:
在幾十年前,港台二地因為均使用繁體字,又都是(相對於中國)比較自由開放的地區,二地的文化交流很蓬勃,台灣引入了不少香港用字,像是「古惑仔」、「菠蘿麵包」等都是。那時根本想不到港台二地會為了這種事發生衝突。
其實光是「港台二地……均使用繁體字」這句話就有問題。很多台灣人已經習慣、只知道台灣的正字,許多字與傳統習慣的印刷、手寫字形以及香港的標準都有些不同,除了台灣人自己有爭論,也早就在十多年前發生過類似「因為台灣民眾投訴」而修改字形的爭議事件了。
不懂傳統的人固然理虧,但是堅持傳統的人自己也忽略了,自古凡是有政府舉辦考試的地方,凡是要參加考試的人⸺以現代來說就是所有人⸺本來就一定是以政府的規定為主。此外,每個人當然都會有自己的習慣。這些東西與很多人所論說的傳統、學術理論、甚至藝術美感之類的東西,根本毫不相干。這就是我之前說「本質上,文字制度就跟所有的社會制度一樣,是政治問題,不是學術問題」想表達的。
我一直覺得,這些種種的問題最大的根源,恐怕是大家對「對錯」的認知。被指責為「錯」是很多人非常不喜歡的。但是我很想問:「錯會怎樣嗎?」其實大家都知道,所有的東西本來就有各種不同標準。這既不表示有絕對的標準,也不表示完全沒有標準。世界上當然有無數不同的標準,而要採用何種標準,端看每個人各自的選擇。
然而很多人不願意滿足於「以某標準來說是對的」,他非得要追根究底,當有人追問:「那你憑什麼說你的那個標準是對的?」他還真的會煞費苦心去找出一堆證據,來證明自己真的是對的。所以不論是哪種語言,總是有傳統派的人抱著滿是蜘蛛網與灰塵的幾百年前的教科書,又有現代派的人在烏煙瘴氣的街頭採集老百姓的口語。難道這兩種人非得分出勝負不可嗎?不能「凱薩的歸凱薩」就好嗎?他們的那種想法,感覺就像我之前說的:
老師總是對學生說:「要好好唸書!」學生總是要問:「唸書有什麼用?」老師可能會回答:「唸書可以讓你考上好學校!」這時很多學生一定要再追問:「考上好學校有什麼用?」問題是,你問唸書的用處,其實老師也已經答出來了,為什麼還不滿意呢?
其實老師已經對你的批判太仁慈了,還願意真的想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我要叫別人唸書?因為我就喜歡叫別人唸書,因為我就喜歡唸書,不行嗎?」對啊,學生都可以理直氣壯地不喜歡唸書,那老師難道就不能喜歡唸書嗎?不然他怎麼會去當老師?學生怎麼會問這種白痴的問題呢?再引用我自己在同一篇文章中所說的:
人生本來就沒有意義,也不可能有什麼意義,然而他們不只覺得人生應該要有意義,甚至還覺得人生的意義應該要有道理。等到他們找不到道理的時候,他們又開始抱怨:為什麼我的人生這麼沒意義!我真的很想說,你們為什麼要庸人自擾呢?
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人不喜歡、不習慣某些詞彙、文字,或是任何東西,都好像一定要說出理由,否則就活該被批評、迫害。其實一個人喜不喜歡一個東西哪裡還需要什麼理由?雖然已經引用太多自己之前的文章了,但是還是要引用一下:
如果在快樂與真理之間做選擇,只有那些天生腦袋有洞,還有那些唸書唸到腦袋壞掉的人,才會選擇真理吧?更何況,那種喜歡標榜「就算痛苦也要追求真理」的人所想出來的東西,通常也不是什麼真理。
每個人本來就是自由的。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之所以要理性,只不過是為了做到想做的事而已。反過來用理性去規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實在是本末倒置。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這麼說:
親愛的讀者……請務必繼續堅持你自己的偏好,千萬不要因為我說了什麼,為了附和或反對我而改變你的作法。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喜歡古人的文字,儘管去用。如果你習慣現在的語言,有何不可?不同地區的人風俗習慣不同,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不然怎麼會有「風俗習慣」這個詞?如果你想說服其他人,其實也沒必要論述什麼道理,那恐怕只會招來更多反駁,如此爭論不休,實在很無聊。
人類在社會中實行自己與生俱來的自由的方式,不外乎鈔票與選票。HBO 老闆的工作是賣電視節目,又不是中文系教授,你跟他說一堆語言學的道理,到底有什麼意義?台灣人當然可以說:「我喜歡台灣的語言。」香港人當然也可以說:「我喜歡香港的語言。」追求自己想要的,這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誰也無法剝奪。難道每個觀眾在轉台之前,還得先唸個傳播學學位、寫幾篇論文,來合理化自己的選擇,以免別人指責嗎?難道只是因為喜歡看電視而看電視,有什麼不對嗎?滿足不同觀眾的收視需求,不就是電視台存在唯一的意義嗎?
我也知道我的這種批評很過分。畢竟那些整天說理的人,恐怕也不是因為他們很喜歡說理。他們之中大概也有很多是因為其他人要求他們說理而不得不如此的,因為他們被其他人的說裡攻擊而不得不反駁的,因為社會風氣如此。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要在這裡說:不理性就不理性,那又如何?有人規定一定要理性嗎?確實有。但是別人是人,我就不是人嗎?我就喜歡不理性,不行嗎?我講話就是不標準,我寫文章就是錯字連篇,你管得著嗎?親愛的讀者,也許你看我這樣寫會覺得有點誇張、有點極端,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偶爾想起,自己是自由的。
理性主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盲目地追求合理、正確的事情,從而允許客觀壓倒主觀。為什麼社會上總是有人可以用他們一己的偏好,強迫別人接受?當然是因為他們相信、因為他們宣稱,自己的想法不只在主觀偏好上是對的,也是符合放諸四海皆準的客觀理性。標榜理性、科學的人,總是希望能夠達到最高的效率、最大的效益,為此他們願意犧牲一切,掃除他們眼中的障礙。如此說來,威權主義的起因應該是過度的理性,而不是非理性。然而許多理性主義者的話術,卻反而把強迫別人接受自己做法的行為稱為非理性,而繼續讚揚他們口中的理性,使我們沒有察覺,客觀的理性幾乎在本質上就已經否定了主觀的自由。
當然,有時候確實無法同時滿足每個人的所有自由。在那種情況下,理性或許是有必要的,可以透過理性找出某種妥協。但是更多時候,其實不同人所想要的不同東西根本就沒有衝突。何必作繭自縛呢?